十年,彈指一揮間。
蘇月落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
但凡睡覺時,蕭雲起有半點讓她不舒坦的地方,她的腳丫子總會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
譬如,壓了她頭發。
她睡得正香,夢裏還在啃着西市那家張屠戶的醬肘子。
冷不丁頭皮一痛,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一聲,翻了個身。
又是一扯。
這下,蘇月落徹底醒了。
她睜開眼,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勾勒出身旁男人安睡的輪廓。
他的一條胳膊,好死不死,正正地壓在她散落枕上的青絲。
好嘛。
蘇月落默默地蓄力。
右腿屈起,瞄準,然後——猛地踹了出去。
這一腳,又快又準,用了十成的力氣。
然而,預想中男人被踹下床的悶哼聲並未響起。
一只溫熱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攻勢,牢牢捏住了她纖細的腳腕。
黑暗中,蕭雲起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卻不見半點怒氣。
“又長進了。”
蘇月落的腳腕被他攥在手裏,動彈不得,像被捕獸夾夾住的小狐狸。
她氣不打一處來。
“你壓我頭發了!”
“嗯。”蕭雲起應了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借力一拉。
蘇月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滾向他,一頭撞進他帶着淡淡皂角香的懷裏。
“你!”
她剛要發作,就聽見他低沉的笑聲在腔裏震動。
“天快亮了。”
他鬆開她的腳腕,順勢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母後今召開賞花宴,你莫遲到了。”
說完,他便闔起眼皮,呼吸復又變得平穩悠長,好似剛剛那個捏住她腳腕的人不是他。
蘇月落趴在他口,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肚子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撇撇嘴,沒再折騰。
這個男人,十年了,還是這副德行。
溫吞水似的,任憑你怎麼燒,就是不開。偶爾沸一下,也只是爲了把你燙着,讓你老實點。
***
天光大亮。
蘇月落起身,宮女綠蟻帶着人進來伺候。
綠蟻是她從將軍府帶來的丫頭,最是忠心耿耿,也最是膽小怕事。
“太子妃,”綠蟻一邊爲她梳頭,一邊壓低了聲音,憂心忡忡,“皇後娘娘的賞花宴,您可千萬要當心啊。”
“我知道。”蘇月落看着銅鏡裏那張漸漸褪去嬰兒肥,卻依舊帶着幾分英氣的臉,有些煩躁。
“殿下被禁足這三個月,宮裏頭那些見風使舵的,哪個不是躲着咱們東宮走?皇後娘娘偏偏這時候請您,能安什麼好心。”
綠蟻手裏的梳子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奴婢聽說,五殿下今也會去。”
蘇月落的動作停住了。
五皇子,蕭雲澈。
蕭雲起的同母胞弟。
當年抽籤,蕭雲澈也是參與者之一。他就是那四個背信棄義的裏,最積極的一個。
這些年,他明裏暗裏,沒少給蕭雲起使絆子。
這次的“炭稅”案,蘇月落用腳指頭想,都覺得跟他脫不了系。
“他去便去。”蘇月落拿起一支赤金鑲紅寶的簪子,在手裏掂了掂,“我還能怕了他不成?”
綠蟻愁得快哭了:“我的好主子,您可別再像上次一樣,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說要把五殿下吊起來打了。”
“我那是氣話。”蘇月落哼了一聲,“誰讓他說蕭雲起活該的。”
她嘴上說得硬氣,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三個月,蕭雲起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整個人瞧着都清減了些。
雖然他每還是照常看書、練字、下棋,仿佛只是在府裏休個長假。
可蘇月落心裏急。
那些被誣陷的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他們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他這個做主君的,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將簪子重重入發髻。
鏡子裏的自己,眉眼間多了幾分凌厲。
“行了,別哭喪着臉。”她拍了拍綠蟻的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爹常說,上了戰場,怕是沒用的。”
拾掇妥當,蘇月落換上一身藕荷色的宮裝。
裙擺上繡着大朵的纏枝蓮花,襯得她身段窈窕,又不過分張揚。
她走到仍在假寐的蕭雲起身邊,彎下腰。
“我走了。”
蕭雲起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蘇月落瞧着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就來氣。
她伸出手,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用力彈了一下。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蕭雲起終於睜開了眼,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蘇月落沖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跑。
“給我帶碟芸豆卷回來。”他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想得美!”她頭也不回地喊道,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
走到東宮門口,一排身着鎧甲的御林軍面無表情地佇立着,像一堵冰冷的人牆。
爲首的那個都尉姓李,人稱李木頭。
上個月蘇月落半夜嘴饞,想溜出宮去買桂花糕,就是被他攔下的。
任憑她威利誘,軟磨硬泡,這李木頭就是油鹽不進,一句話:“殿下有令,爲保太子妃安全,入夜後不得出宮。”
氣得蘇月落當場宣布,她這輩子最討厭的人,除了蕭雲澈,就是他李木頭。
此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蘇月落嫋嫋婷婷地邁出門檻,走到李都尉面前,停下腳步。
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
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惡狠狠地說道:
“等殿下官復原職,我第一個就跟他告狀,說你克扣我的夜宵!”
李都尉眼皮跳了一下,依舊目不斜視,嘴唇翕動:
“卑職恭送太子妃。”
蘇月落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才扶着綠蟻的手,登上了去往御花園的轎輦。
小樣兒,跟我鬥。
轎輦緩緩啓動。
她撩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那被重重把守的東宮大門。
朱紅的宮門,金色的銅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像一座華麗的囚籠。
蘇月落心頭一緊,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蕭雲起,你等着。
不管今天那對母子要耍什麼花樣,我都替你接着。
誰也別想,再往你身上潑一盆髒水。
***
御花園裏百花爭豔,熏風拂面,本是賞心悅目的景致。
蘇月落的心情卻沒那麼明媚。
她剛從轎輦上下來,還沒站穩,一個清朗又帶着點欠揍意味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
「皇嫂,你來了。」
蘇月落眼皮一跳,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轉過頭,果然看到了五皇子蕭雲澈。
他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束着玉帶,襯得那張與蕭雲起有四分相似的臉,愈發清雅出塵。
只是那雙桃花眼裏,閃爍着不加掩飾的揶揄和算計。
一藤上結出的兩個瓜,怎麼一個溫吞如水,一個就渾身是刺呢。蘇月落心裏腹誹。
年前,皇後剛爲他辦了十九歲的生辰大典。
眼下太子被禁足,其他幾位皇子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唯獨這位五殿下,不僅不避嫌,還歡歡喜喜地湊了上來。
「皇兄近可還好?」他明知故問,笑容燦爛得晃眼。
蘇月落真想掉頭就走。
可這裏是皇宮,她身後還跟着一串東宮的宮人。
她要是走了,丟的是蕭雲起的臉。
她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聲音不高不低。
「還好,活蹦亂跳的。」
「就是東宮夥食一般,他餓瘦了。」
蕭雲澈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蘇月落一圈,目光最後落到她依舊帶着點嬰兒肥的臉上,哼了一聲。
「夥食不好,皇嫂倒是愈發圓潤了?」
這龜孫子,說話還是這麼討打。
蘇月落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涼颼颼地刮過去。
「我這叫嬰兒肥,還沒褪。不像五弟你,小小年紀就一臉褶子,得多笑笑,不然容易未老先衰。」
「你!」蕭雲澈的臉果然黑了。
蘇月落心裏痛快了些。
她想起小時候,這小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父皇母後偶爾會把他丟到東宮,美其名曰讓太子哥哥帶一帶,增進兄弟感情。
結果就是,蕭雲起要同時帶兩個娃。
她和蕭雲澈,被湊在一起念書,一起玩耍,一起……闖禍。
確切地說,是蕭雲澈闖禍,她背鍋。
這小子心眼多得跟馬蜂窩似的。
他慫恿她去掏廢棄宮苑裏的馬蜂窩,說裏面有甜過貢品的蜂蜜。
她信了。
結果捅了馬蜂窩,自己差點被蜇成豬頭。
要不是蕭雲起及時趕到,用外袍裹住她抱頭鼠竄,她今天臉上估計就不是嬰兒肥,而是永久性的坑坑窪窪了。
那天晚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抱着蕭雲起死活不撒手,把人家前的衣襟哭得透溼。
「嗚嗚嗚……蕭雲澈那王八蛋!我要讓我哥回來,把他打出屎來!」
蕭雲起一邊給她紅腫的額頭抹藥膏,一邊笑得腔都在震。
「你就不長記性。」他慢悠悠地問,「你在他手上,占過幾回便宜?」
她被問得一噎,哭得更凶了,活像個被燒開了的水壺。
爹說得沒錯,碰上這種早熟的娃娃,得繞道走。省得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蘇月落強行把跑遠的思緒拉回來。
她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
「五弟不必擔心,你皇兄性子閒散,正好趁這段時,學着種種菜,養養花,修身養性。」
「前兒個還說呢,東宮的地太小,種下的小白菜都擠得慌,長勢不好。」
這話裏的意思,但凡長了耳朵的都聽得懂。
蕭雲澈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找回場子,一個威嚴又冷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月落,雲澈。」
皇後在一衆宮人的簇擁下,緩緩從假山後走出。
她今穿了件深紫色的宮裝,頭戴鳳釵,妝容精致,不怒自威。
她的目光掃過站在一起的兩人,眉頭不悅地蹙起。
「你們是叔嫂,不再是小孩子了,大庭廣衆之下,也該注意分寸。」
這話,看似在說兩個人,其實每一個字,都是沖着蘇月落來的。
蘇月落心裏冷笑一聲。
來了。
鴻門宴的開胃菜。
她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後。」
蕭雲澈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躬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後。」
皇後沒叫他們起身。
她走到近前,目光像尺子一樣,在蘇月落身上一寸一寸地量過去。
「太子被禁足,你身爲太子妃,不想着在宮中安分守己,爲他祈福分憂,反倒還有心思在這裏與小叔子說笑。」
皇後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遠處一些已經到了的嬪妃和命婦,都遠遠地站着,朝這邊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綠蟻站在蘇月落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輕輕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
蘇月落垂着眼,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惶恐。
「母後息怒。」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眶也適時地紅了一圈。
「兒臣不敢。兒臣只是……只是許久未見五弟,關心則亂,想問問他,知不知道有什麼法子,能讓殿下早沉冤得雪。」
她說着,還恰到好處地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畢竟,五弟素來聰慧,又是殿下的親弟弟,想必也是心急如焚的。」
她這一番話,不僅把自己摘了個淨,還順手把球踢給了蕭雲澈。
更是暗中點出:你們兄弟情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現在你哥倒黴,你這個做弟弟的,難道就光看着?
蕭雲澈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想必沒想到,這個從小被他耍得團團轉的皇嫂,十年不見,嘴皮子功夫竟然長進了這麼多。
他要是說不知道,那就是對兄長漠不關心,坐實了兄弟不睦的傳言。
他要是說知道,那皇後下一個要問罪的,就是他這個「出謀劃策」的弟弟了。
皇後也被她這番作弄得一噎。
她本想借題發揮,敲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媳婦,沒想到反被她將了一軍。
皇後的臉色沉了下去,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兒子。
蕭雲澈頭皮發麻,連忙躬身道:
「母後明鑑。兒臣對皇兄的忠心,月可表。只是炭稅一案,事關重大,父皇已交由三司會審,自有公斷。兒臣人微言輕,不敢妄議。」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又把自己摘了出去。
蘇月落心裏撇撇嘴。
滑頭。
皇後找不到由頭發作,只好冷哼一聲。
「行了,都起來吧。」
她拂了拂袖子,轉身朝水榭走去。
蘇月落垂着頭,跟在皇後身後,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她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蕭雲澈。
那小子正春風得意,嘴角那抹笑意怎麼都藏不住,活像一只偷吃了雞的黃鼠狼。
他趁着皇後不注意,回頭沖蘇月落做了個鬼臉,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幼稚。
蘇月落的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
果然,這麼多年過去了,蕭雲澈這龜孫子一點兒也沒變。
心眼兒還是比馬蜂窩還密集。
她能出席這場沒有硝煙的宴會,沒被皇後直接發難禁足,全仗着遠在邊關的爹又立了新功。
聽說捷報傳到朝堂那天,父皇龍心大悅,對着輿圖笑了半個時辰,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於是,帝後二人歡歡喜喜地辦了這場賞花宴,以示與民同樂,君臣和睦。
至於那個被遺忘在東宮,正對着一地小白菜“反躬自省”的太子,誰還記得呢?
蘇月落總覺得,比起蕭雲起,五皇子蕭雲澈才更像是父皇母後的親兒子。
一藤上結出來的兩顆果子,一顆是酸的,無人問津;一顆是甜的,被捧在手心怕化了。
***
水榭裏,絲竹聲聲,熏香嫋嫋。
嬪妃與命婦們圍坐在皇後身邊,言笑晏晏。
「今湖中紅蓮開得正好,光是賞,未免無趣。不如,我們效仿古人,以蓮爲題,各自作詩一首,也好助助興。」
皇後含笑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衆人,最後,定格在了蘇月落的臉上。
「太子妃,你既然是太子正妃,身份尊貴,理應爲衆人表率。」
「這第一首,便由你來開個頭吧。」
水榭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蘇月落身上。
這一次,目光裏不再是單純的看好戲,而是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惡意。
誰不知道,鎮國大將軍的嫡女蘇月落——
從小在軍營裏摸爬滾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
唯獨對這文縐縐的詩詞歌賦,一竅不通。
當年她和蕭雲起大婚後,皇帝考校她的功課。
問她《女誡》讀得如何。
她說,沒讀過,但是兵法她倒背如流。
問她會不會撫琴。
她說,不會,但是她會耍大刀。
氣得太傅吹胡子瞪眼,直呼「朽木不可雕也」。
皇後讓她當衆作詩,這不就是明擺着要讓她出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