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着梔子花的甜香,卷着幾片粉白花瓣。
蘇窈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描金涼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剛繡好的蘭草絡子,眼尾卻瞟着不遠處正在對弈的父親與叔父。
"小姐,這絡子配色真絕,怕是宮裏的繡娘也未必有這手藝。"
貼身丫鬟海棠捧着新沏的雨前龍井過來,見她微愣,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老爺今氣色瞧着不錯,許是這幾生意順了心。"
蘇窈輕輕“嗯”了一聲,將絡子收進錦盒。
父親蘇鴻遠的笑聲確實比往爽朗些,可她忘不了昨夜路過書房時,聽見裏面傳來的壓低了的爭執。
“那批貨壓在手裏不是辦法,那邊催得緊......”
父親的聲音帶着她從未聽過的疲憊,而叔父蘇鴻志的回應隔着窗紙糊成一團,只隱約辨出“冒險”二字。
“窈兒過來。”蘇鴻遠不知何時已結束棋局,正朝她招手。
紫檀木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叔父蘇鴻志正用象牙籤剔着指甲。
見她走近便笑道:“還是咱們窈兒有福氣,不像我們這些做買賣的,整爲銀錢心。”
蘇窈屈膝行禮,目光掠過叔父腰間那枚成色極好的翡翠玉佩。
那是去年生辰父親送她的禮物,她嫌太過貴重轉贈了堂弟,不知怎會到了叔父身上。
“叔父說笑了,若不是您和父親撐着蘇家的門面,侄女哪能安穩在閨閣裏繡花。”
“窈兒靈性,經商有天賦,若非女兒身,定能有一番作爲。”
蘇鴻遠拉過女兒的手,掌心的薄繭蹭得她腕間發癢。
“大哥說的是。”
蘇鴻志臉上堆着笑,目光卻忽然一冷,“可惜啊,窈兒總歸是要嫁人的,後便是在別人家相夫教子了!”
“叔父……”蘇窈瞬間臉紅,撒嬌道:“窈兒誰也不嫁!”
這含羞帶怯的模樣,引得蘇鴻志哈哈大笑。
蘇鴻遠微微一笑,轉移了話題:"窈兒,明陪爹去趟琉璃廠,上次看的那支羊脂玉簪,工匠已完工了,配你新做的月白大氅正好。"
他說話時眼角的細紋堆起來,倒比平溫和許多。
“父親忘了?母親留給我的那支玉蘭簪子還在呢,這個簪子配那大氅,也是頂好的。”
那支羊脂玉簪是母親臨終前交予她的,簪頭雕着半開的玉蘭花,花蕊處嵌着極小的珍珠,據說當年是外祖父特意請蘇州巧匠打的。
“只是……那簪子上的珍珠鬆了一顆,女兒還沒來得及拿去修。”
蘇鴻遠的手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才道:“你母親的東西自然要收好,女兒家,總要添幾件新首飾。”
他轉頭對蘇鴻志道,“你若是得空,幫窈兒瞧瞧去,另外,庫房裏那批南海珍珠該鑲些新樣式了,讓銀樓的師傅過來給窈兒和箏兒挑挑樣子,都給置辦些。”
蘇鴻志臉上的笑淡了些:“大哥就是太寵侄女了,連着箏兒也跟着沾光。不過話說回來,窈兒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打扮得鮮亮些總是好的。前幾沈侍郎家的公子托人來打聽窈兒是否有婚約。”
“沈玉成?”蘇窈的耳尖悄悄紅了。
那在畫舫上,穿月淡青色錦袍的男子隔着滿池的荷葉朝她笑,手裏的折扇上題着“月朗風清”四個字,倒是還算風雅。
蘇鴻遠卻皺了眉:“沈家雖是書香門第,但家底太薄,配不上我們蘇家。”
“大哥這就迂腐了,”蘇鴻志拍着扶手笑道,“那沈公子年少有爲,聽說聖上都誇過他的文章,後若是中了進士,前途不可限量。再說了,窈兒自己樂意,難道你還能棒打鴛鴦?”
蘇鴻遠怔了怔,並不作答。
蘇鴻志接着說道:“咱們蘇家家底雖豐,畢竟是商賈人家……沈公子是歷山先生的得意門生,將來定是要做官的,配得上,配得上。”
正說着,管家匆匆進來,在蘇鴻遠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鴻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猛地站起身:“備車,去趟碼頭!”
他臨走前深深看了蘇窈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她心慌,“窈兒,爹爹出去一趟,恐怕陪不了你用晚膳了。”
叔父望着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轉頭對蘇窈道:“你爹就是性子急,許是碼頭的貨到了。走,你方才說的簪子,給叔父瞧瞧。”
蘇窈跟着蘇鴻志穿過回廊,廊下的鸚鵡突然撲騰着翅膀大叫:“水!水!要沉了!”
她嚇了一跳,蘇鴻志卻笑着敲了敲鳥籠:“這畜生亂叫什麼,前幾聽船工說過沉船的事,倒記下了。”
到了母親生前住的暖閣,蘇窈小心打開一個梨花木匣子,裏面整齊碼着各式首飾。
母親的玉蘭簪被放在最上面,珍珠花蕊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母親當年可是京城有名的貴女,那才情樣貌,可都是一等一的……這玉蘭皎潔,是你母親最喜愛的花。”
叔父拿起玉簪細細看着,“果然鬆了一些,無礙,小問題,叔父給你鑲好便是。”
“如此,辛苦叔父了。”蘇窈連忙道謝。
這簪子雖到了她的手上,可一直舍不得戴。
蘇鴻志小心地將玉蘭簪子揣進懷裏,揮揮手道:“窈兒無需客氣,明便能修好。”
目送叔父離開暖閣後,蘇窈拿起拂塵,輕輕打掃着幾乎看不見的灰塵。
母親離開已是第五個年頭,父親卻時常在此逗留,親自打掃,仿佛母親隨時會回來一般。
然而,那天晚上,父親沒有回來。
第二天清晨,蘇窈被哭喊聲驚醒。
管家渾身溼透地跪在院子裏,手裏捧着父親常戴的玉扳指,聲音嘶啞地重復着:“老爺……老爺和貨船一起沉了……”
蘇窈只覺得天旋地轉,腿一軟便倒在地上。
片刻,她強撐着爬起,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門,正撞見叔父穿着素服,指揮下人布置靈堂,看見她便迎上來,眼眶通紅:“窈兒,你要挺住.....”
“爹……”蘇窈六神無主,衣裙上沾滿泥水,雙手緊緊抓住蘇鴻志的衣袖:“通叔,通叔在何處?”
蘇窈口中的“通叔”叫季三通,是父親的左膀右臂,也是蘇氏商行總行的大掌櫃,是父親最信任的人。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蘇窈難以相信是真的。
她要找季三通問個清楚,仿佛只有從他口中說出的才是真實的。
“三通他,當時亦在船上……”蘇鴻志滿臉慟色,“也隨你父親去了!”
蘇窈如遭雷擊,手指從蘇鴻志的衣袖上滑落,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耳邊還回蕩着管家嘶啞的哭喊。
叔父的嘆息聲中,她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眼前的一切,忽然失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