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淮勒馬站在一旁,看着被衆人簇擁的姜行之,又見那個對着兄長笑得眉眼彎彎,全然不見對自己時那般疏離冷淡的姜芷,心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少女站在光下,她細膩的肌膚仿佛鍍了一層柔光,美得驚人。
他自視甚高,在京中貴女間無往不利,卻偏偏在這個邊關回來的小姑娘身上屢屢碰壁。
四公主瞧見他神色,心中暗喜,可不會放過這個嘲笑他的機會:“喲,陸世子這是輸了球,連面子也掛不住了?看你平裏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還真以爲自己是‘京城第一公子’呢!”
陸景淮臉色一黑,懶得理她。
姜芷想起方才他爲自己解圍,出於禮貌客氣地說了一句:“世子球技也很精湛,只是我哥哥今運氣好些。”
明知只是客套的場面話,陸景淮聽着卻覺得格外順耳。
這是自相識以來,她第一次誇他。
這感覺…甚至比贏了馬球還舒坦些。
他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故作淡然道:“姜小姐過譽了,令兄確實技高一籌。”
姜行之見狀,也連忙抱拳說道:“世子過譽。”
一場馬球賽下來,衆人興致更高,紛紛躍身上馬,商議着再去跑馬。
誰知天公不作美,方才還晴空萬裏,轉眼便烏雲密布,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裏啪啦砸了下來,頃刻間便成了傾盆大雨。
“快找地方避雨!”不知誰喊了一聲。
一行人頓時慌了,他們跑得離主營地已遠,四周望去,只有不遠處隱約可見一座氣派非凡的別莊。
雨越下越大,砸在人身上生疼。
一群金尊玉貴的公子小姐們何曾吃過這種苦頭,頓時狼狽不堪。
雖是夏初,可姜芷身體弱,被冰冷的雨水一激,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姜行之見狀,立刻勒馬靠近她,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外袍,兜頭罩在她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先去那躲雨!”四公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着不遠處的莊道說道。
衆人狼狽地奔至別莊大門前,才有人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是什麼地方,臉上紛紛露出懼色。
“這、這好像是…太子殿下的別莊。”一個公子哥聲音發顫地說。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提出要來此避雨的四公主身上,眼神裏寫滿了‘你害死我們了’。
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太子殿下性情陰鷙,手段狠戾,他的地盤豈是能隨意踏足的?萬一觸怒了他…
偏偏唯一與太子殿下交好的陸世子,並未與他們一道前來。
姜行之也皺緊了眉頭。
他雖久在北漠,但對這位太子的凶名亦是如雷貫耳。
他將妹妹護得更緊,爲她勉強擋去一些風雨,看向四公主,語氣凝重:“殿下,此處當真可進去避雨?舍妹體弱,恐沖撞了太子殿下。”
四公主此刻心裏也七上八下的,她哪裏想得到這麼巧就跑到哥哥的莊子上來了?
她雖是他妹妹,卻也怕極了這個冷面閻王般的哥哥。
但話已出口,又是在心上人面前,她怎肯露怯?
“無妨。”四公主強作鎮定,硬着頭皮道:“那是我親哥哥,他的莊子我還去不得嗎?再說了,他平多半都在東宮,今肯定不在這。走吧走吧,淋病了更麻煩!”
衆人見她如此說,也覺得有道理,只得跟着四公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別莊裏跑去。
莊子的老管家開門見到淋得落湯雞似的四公主,以及她身後那一大群同樣狼狽的勳貴子弟,嚇得魂飛魄散。
“殿下?您怎麼來了?還帶了這麼多人…”
“少廢話!沒看見雨這麼大嗎?快讓我們進去避避雨。”四公主不耐煩地推開他就要往裏闖。
老管家面如土色,連忙阻攔:“公主殿下恕罪,太子殿下…他正在莊子裏歇息呢。”
“什麼,皇兄在?”四公主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唰”地白了。
其餘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立刻轉身沖回雨裏。
姜芷聽到“太子殿下”四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她下意識地抓住哥哥的衣袖,聲音發顫:“哥哥,我不去…我們走吧…”
姜行之感受到妹妹的恐懼,心下詫異,卻只當她也是聽了太子惡名的緣故。
他看着她蒼白的小臉和溼透的外衫,心疼不已,妹妹若是再淋雨,必定大病一場。
他只能將她護在身後,低聲道:“別怕,躲哥哥身後,雨停了我們就找機會告辭。”
四公主騎虎難下,尤其不想在姜行之面前丟臉,只得強作鎮定對管家道:“你…你去通報皇兄,就說我們只是避雨,絕不敢打擾皇兄清靜,雨稍小些我們立刻就走!”
管家看着這一群狼狽卻身份尊貴的人,尤其是四公主,不敢怠慢,只得苦着臉進去通報。
書房內,謝燼正批閱着奏折,眉宇間凝着一絲不耐。
連政務繁忙,加之那個古怪的夢自馬車那後便未再出現,早已將姜芷之事暫時拋諸腦後。
聽到四公主帶了一群人來擾他清淨,他想也沒想,冷聲道:“讓他們滾。”
管家冷汗涔涔,正要退下。
“等等。”謝燼忽然又叫住他,筆尖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句:“都有誰?”
管家忙將認出的人名報了一遍。
謝燼面無表情地聽着,直到聽到“鎮北將軍府姜小將軍及其妹”時,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姜芷…
那個敢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他,被他吻了之後哭得梨花帶雨,卻又渾身是刺的小東西。
唇瓣相觸的細膩觸感,混合着淚水鹹澀的味道,以及她最後那強忍厭惡說着“臣女知錯”的模樣,猝不及防地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他還沒去找她,她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心底那股沉寂的暴戾與興味瞬間被勾起。
“讓他們進來,到前廳候着。”他放下筆,聲音聽不出情緒。“既是避雨,便都來給孤好好請安。”
管家一愣,又覺意外,連忙退出去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