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自一場噩夢中驚醒,額際冷汗涔涔,裏衣盡溼,黏膩地貼在後背。
自三前從宮中歸來,她便夜夜難以安眠,夜夜糾纏夢魘,偏又不曾記得半分夢中之事。
“姑娘,又夢魘了?”雲袖聞聲急忙掀帳進來,點亮床頭的燭火,映出姜芷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姜芷急促地喘息着,未能立刻答話。
“姑娘,喝口安神茶吧。”雲袖小心翼翼地遞上溫熱的茶盞,眼中滿是擔憂。“回京這半月,您本就水土不服,夜不安寢,如今更是…”
姜芷接過茶盞,指尖冰涼。
溫熱的茶水入喉,稍稍壓下了那股驚悸,卻化不開縈繞心頭的重重陰霾。
她們一家常年居於北漠。
直至上月,父親大勝,皇帝下旨命父親獻俘,她才隨母親一同回到了這繁華卻陌生的帝京。
進宮前,她便已聽聞過太多關於太子的傳聞。
性情冷酷乖戾,手段鐵血,令人畏懼至極。
坊間甚至傳言,曾有官員因些許差池觸怒於他,次便被發現闔家消失,音訊全無。
三前,在皇後娘娘的鳳儀宮中,她第一次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太子殿下。
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昳麗至極,卻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他甚至未曾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仿佛她與殿中的玉石盆景並無區別。
可只那一眼,姜芷便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直透脊背。
危險。
極度危險。
必須遠離。
她當時便低了頭,謹守着規矩,不敢再多看一分,只盼能早早離開。
可爲何…自那後,便不得安眠?
“什麼時辰了?”姜芷放下茶盞,聲音帶着夢魘初醒的沙啞。
“剛過四更天。”雲袖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再歇息會吧,天快亮時奴婢再喚您。”
姜芷卻搖了搖頭,她已毫無睡意。
“替我更衣,我想去窗前坐坐。”
雲袖知她性子看似柔和,實則執拗,只得取來一件厚厚的織錦披風爲她仔細系好。
推開菱花格窗,微涼的夜風夾雜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氣息涌入,稍稍吹散了口的窒悶。
夜空一彎下弦月孤零零地懸着,灑下清冷輝光。
同一片月色下,東宮寢殿。
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謝燼倏然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暴戾。
他又夢到了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
她竟敢一次次地反抗他,挑釁他,甚至…最後竟敢他!
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記得那女子身段纖細,弱不勝衣,卻偏生了一身倔骨,寧折不彎。
他將她囚於身邊,她那雙眼睛看向他時,總是燃着冰冷的恨意與不屈,唯獨在情動難以自持時,才會偶爾流露出一絲脆弱。
最清晰的記憶,是她雪白肌膚上,肩頭一抹嫣紅血痣。
以及最後,她將金簪刺入他脖頸時,那決絕淒豔的眼神,混合着恨意,解脫與他看不懂的深濃情緒。
每一次,他都會在那一刻驚醒,咽喉殘留着被刺穿的幻痛,以及看着她決絕自戕時,那難以言喻,撕心裂肺般的悸動。
這夢他自小夢到大,攪得他心煩意亂,對女子更是厭惡至極。
“孤一定會找到你。”
“之。”
謝燼嗓音低啞冰冷,在空寂的寢殿中響起,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躁動。
他掀被下床,走到窗邊,抬頭看向天上弦月。
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以往雖也常作此夢,可自從在母後宮中見了那姜家女之後,這夢便幾乎是夜夜襲來。
莫非與她有關?
可那姜芷,據聞自小體弱,在北漠將養着,風吹就倒,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與他夢中那膽大包天,烈性如火的女子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切詭譎,皆始於鳳儀宮的那一面。
“來人。”他冷聲喚道。
值夜的內侍立刻悄無聲息地跪伏在地:“殿下有何吩咐?”
“鎮北將軍府,尤其是那位剛回京的姜二姑娘,給孤仔細查。”謝燼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弦月上,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晨曦微露,將軍府內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上滾着晶瑩的露珠。
姜芷坐在妝台前,任由雲袖爲她梳理那一頭如瀑青絲。
鏡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膚白若雪,因着連夢魘,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更添幾分弱不勝衣的楚楚風姿。
“京城的天氣,不如北漠爽痛快,連風都是軟的,吹得人骨頭縫裏都發懶。”姜芷輕聲抱怨,聲音軟糯,帶着剛起身的慵懶。
“姑娘這是想北漠了?京中繁華,子長了您就習慣了。”雲袖抿嘴一笑:“您瞧,這脂粉,是宮裏新賞下來的,比咱們在北漠用的細膩多了。”
姜芷瞥了一眼,興致缺缺。
她懷念的是縱馬馳騁時耳畔呼嘯的風,是曠野中帶着青草與泥土氣息的空氣,而非這四方宅院裏精心熏染的甜香。
用過早膳,她慣例去正院給母親林氏請安。
鎮北將軍夫人林氏正端坐在小廳榻上,見女兒來了,眉眼立刻柔和下來,放下賬本招手:“阿芷來了,快過來。”
“囡囡這是怎麼了?一大早就愁眉不展的?”林氏見愛女一臉倦色,不由心疼地問道:“可是又沒睡好?瞧這臉色白的。”
姜芷順勢偎依過去,抱住母親的胳膊,悶聲道:“娘,京城一點都不好。規矩多,天氣悶,連花都開得拘謹。”
“我們還能再回北漠去嗎?”她抬頭問道。
林氏失笑,輕撫着女兒柔軟的發絲:“傻孩子,說什麼胡話。”
“北漠苦寒,若非皇命難違,你父親又何須鎮守邊關二十載?如今打了勝仗,我們自然該在京城安定下來。”她拉着姜芷到桌邊坐下,將燕窩推到她面前。“況且,我的阿芷長大了,豈能再回那風沙之地?”
姜芷小口吃着燕窩,聽母親繼續溫言道:“京城的好兒郎多,爹娘定要爲你仔細挑選一門最好的親事。”
“親事”二字像一道驚雷,炸得姜芷瞬間抬起頭,勺子“哐當”一聲跌回碗裏。
“我不要!”她脫口而出。
她在北漠長大,見慣了北漠女子熱情肆意,自己挑選夫婿,甚至女子當家做主的風氣。
本無法接受京城裏三妻四妾,晨昏定省,伺候公婆那一套。
光是想想就讓她頭皮發麻。
在她看來,留在將軍府做一輩子無憂無慮,受盡寵愛的大小姐,簡直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