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笑着將姜芷推上前,柔聲說道:“景淮,這是你姜世妹,初次來咱們府上,你帶她去園子裏逛逛,好生照看着,可不許怠慢。”
陸景淮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母親的意思,他如何不懂?
在他看來,這等柔弱女子,除了賞花撲蝶,無病呻吟,再無別的趣味。
他心中頓生不耐與輕視,但面上卻不顯,只依禮道:“姜小姐,請隨我來。”
姜芷豈會看不出他眼底那抹嫌棄?
她心中只覺得好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微微頷首:“有勞世子。”
他領着姜芷主仆二人往花園去,一路無話,氣氛冷淡尷尬。
到了荷花池邊,陸景淮便停下腳步,語氣疏離地隨口敷衍道:“姜小姐在此賞玩即可,池邊風大,小心些。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
說完,竟是不等姜芷回應,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腳步匆忙,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雲袖見狀,氣得臉都紅了,小聲嘟囔:“這…這算什麼待客之道!姑娘,世子也太無禮了!”
姜芷看着陸景淮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一愣,隨即差點笑出聲來。
這位世子爺,怕是以爲她會見了他就芳心暗許,欲拒還迎,想方設法纏着他?
所以才會避之如蛇蠍,迫不及待地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
真是自信得有些可笑。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池邊的水榭裏坐下,欣賞着滿池初綻的荷花,語氣輕鬆地對還在生悶氣的雲袖道:“他走了豈不正好?樂得清靜。難不成你真想跟着他,看他那張冷冰冰的臭臉?”
雲袖一愣:“姑娘,您不生氣?”
若是在北漠,還沒人敢這般冷落她家姑娘。
“生氣?”姜芷挑眉,她實在很難因爲被一個陌生男子冷落而覺得羞辱。“我爲什麼要生氣?他嫌棄我,我也嫌他在一旁繃着臉煞風景呢。”
“互不打擾,各自清淨,多好。”
公主府的花園極大,引了活水,鑿池堆山,景致極佳。
尤其是那一片廣闊的荷塘,此時正值花期,荷葉田田,荷花娉婷,確實美不勝收。
她吩咐一旁的公主府侍女說道:“勞煩送些茶點瓜果來,要冰鎮的酸梅湯,再要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酪。對了,若有剛摘的新鮮蓮子也送些來。”
侍女訝異於這位看似嬌弱的小姐如此坦然自若,連忙應聲下去準備。
很快,茶點送至。
姜芷便悠哉地靠在軟榻上,吃着冰鎮甜瓜,賞着接天蓮葉,清風拂過,帶來陣陣荷香,只覺得愜意無比,方才那點小曲早已拋到腦後。
她這副反客爲主,安然自得的模樣,全然不似被冷落嫌棄的客人,倒像是來自家花園散心的主子。
她卻不知,不遠處的假山回廊後,有人正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謝燼今來公主府,本是尋姑母有事,聽聞姜家女眷在此,便繞到了花園,想再仔細看她一眼。
他到時,正瞧見陸景淮將她丟在荷塘邊,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果然是個無趣又嬌氣的。
謝燼心中莫名涌起一絲失望與煩躁,正欲轉身離開,卻見水榭中的少女非但沒有如尋常被怠慢的貴女般委屈哭泣或是慌慌張張去尋找母親,反而…悠然自得地坐下了。
她甚至毫不客氣地指揮起公主府的下人,要茶要點心。
那副閒適自在的模樣,與她那柔弱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謝燼腳步頓住,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重新審視着那個身影。
這模樣,倒與他夢中那膽大包天,無論在何種境地下都帶着一股韌勁和自我的女子,有了一絲微妙的重合。
他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鎖在她身上,試圖從那副柔弱的外表下,找出更多破綻。
“表哥,你怎麼在這?”陸景淮去而復返。
他本是去書房,聽聞太子來了府中,特意尋來。
見謝燼正望着水榭方向,他順着視線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個悠然賞荷,吃着點心的身影。
他本以爲,那嬌滴滴的姜小姐要麼會委屈地去找母親訴苦,要麼會無趣地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嬌弱的小姑娘,正姿態閒雅地靠在亭邊,一手捻着塊精致的荷花酥,一手捧着茶盞,眯着眼望着池中遊魚,愜意享受得不得了。
公主府的下人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隨時聽候吩咐。
她似乎…還挺自得其樂?
陸景淮心中那點因輕視而生的不耐,悄然淡去,轉而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和改觀。
謝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目光仍未曾離開水榭中的少女,語氣淡漠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看來,你這待客之道,人家並未領情。”
“表哥,你是專門來看…?”陸景淮的話未完,意思卻很明白。
謝燼並未回答,陸景淮卻震得半晌回不過神。
這簡直比邊關驟起烽火更令他難以置信。
他的這位表哥,性情冷戾到了極點,東宮之中莫說太子妃,連個侍妾通房都無,潔身自好得近乎變態。
多少絕色美人試圖攀附,下場不是被無視就是被毫不留情地處置掉。
京城私下甚至有人揣測,太子殿下是否有斷袖之癖或是身有隱疾。
可如今,他竟會爲了一個將軍府小姐,親自跑到長公主府來?
陸景淮忍不住再次將目光投向水榭中的姜芷。
她確實生得極美,冰肌玉骨,眉眼如畫,帶着一種易碎琉璃般的嬌柔美感,堪堪引人憐惜。
可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若論豔光四射,傾國傾城,姜芷絕非最頂尖的那個。
更何況…
陸景淮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謝燼。
他表哥本人就生了一副昳麗近妖的皮相,只是他那身懾人的戾氣和至高無上的權勢,讓人不敢直視,更遑論評議其容貌。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對姜芷感興趣?
陸景淮心裏莫名地有點不是滋味,下意識地便想撇清關系:“表哥明鑑,我與姜小姐今方才初見,話都沒說上兩句,絕無半點瓜葛。我母親她也絕不知曉你的心思,若是知道,斷不會…”
謝燼聞言,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冷冷掃過他,帶着一絲譏誚的寒意:“孤何時說,看上她了?”
“陸景淮,你若嫌腦子不清醒,孤不介意送你去大理寺獄待幾,那最是醒神。”謝燼語氣陡沉,語氣裏淬着冰碴,狹長的鳳眸斜睨過來,帶着居高臨下的不耐。
陸景淮瞬間噤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大理寺那地方,進去一趟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這位表哥向來言出必行,手段酷烈。
可他實在想不通。
既沒看上,那專程跑來盯着人家看?
總不至於是閒來無事,看看這將軍之女是否如傳聞中那般體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