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終於在他身側重新坐正,臉上依舊是一副驚魂未定、委屈惶恐的神情,心底卻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能清晰地回憶起,方才那一瞬間,他身體驟然繃緊的力道。
若說那在禪房,二人在浴桶中的糾纏,尚可歸咎於火毒發作時的混沌本能……
那麼方才,在這清醒的、突如其來的貼近中,他身體最直接的反應,才更值得玩味。
所以,這位看似無欲無求的清冷佛子……
似乎也並非真的堅不可摧,全然無動於衷。
她低垂着頭,用絹帕掩飾性地擦拭着殘留的淚痕和泛紅的鼻尖。
車內再次陷入沉寂。
只是這一次,那規律而冰冷的捻動佛珠的細微聲響,微不可察地,慢了下來。
恰在此時,車外莫霄的聲音驟然響起:
“大人,前方官道被山體瀉下的泥石流徹底阻斷了!”
裴玄寂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幾乎不假思索便要下令改走另一條穩妥的官道繞行。
“叔父大人!”
一個帶着未淚痕的聲音急切地響起。
沈清嫵抬眸望來:
“這山腳下……還有一處楊家村!雨勢如此駭人,村莊地勢低窪,恐怕……恐怕也已危在旦夕!我們去看看可好?若能提前預警或施以援手,亦是功德無量!”
裴玄寂目光沉靜地掠過她。
他自然知曉楊家村的存在,但通往村落的道路,多半也已被這泥石流波及。
“阿嫵知道還有一條小路可通楊家村。”
沈清嫵仿佛看穿了他的顧慮,急忙補充:
“而且比官道更近。只是……有一段路,馬車無法通行。”
此言一出,裴玄寂幽深的目光終於完全落在了她的臉上。
這審視的目光太過迫人,沈清嫵心頭一緊,濃密的長睫如同受驚的蝶翼,慌亂地垂下,在她白皙的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似乎在他的注視下潰不成軍,聲音也重新變得細弱怯懦:
“是阿嫵自不量力了……如今自身尚且需要仰仗大人庇護,卻還妄想着救助他人……自古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是阿嫵……不懂事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近乎喃喃自語,但那細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車廂內,卻字字清晰地敲在他耳中。
“你在激將我。”
裴玄寂冷聲開口,聲音裏辨不出喜怒。
沈清嫵倉皇抬頭,矢口否認:
“阿嫵不敢!”
然而,在那張素來嬌柔溫順的臉上,此刻卻分明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肯苟同的倔強。
“呵……”
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自他喉間溢出,在這馬車中顯得格外清晰;
嚇得沈清嫵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仿佛恨不得能融入車壁之中,避開他迫人的氣場。
“怕我?”
他忽然傾身少許,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雙深邃的眼眸鎖住她,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的冰冷:
“莫非覺得,本相……會吃人?”
沈清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和詰問弄得措手不及,呼吸一窒,正不知如何應對——
卻見裴玄寂已倏然撤回了迫近的氣勢,眸光轉向車外肆虐的雨幕,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改道,楊家村。”
“是!” 莫霄沉穩的應答聲自車外傳來。
馬車在泥濘小路上顛簸前行,沈清嫵指引的方向確實比官道更近,只是道路狹窄難行,最後一段果然如她所言,馬車無法通行。
裴玄寂率先下車,玄色衣袍瞬間被雨水浸透,緊貼在他挺拔的身軀上。
莫霄沉默地緊隨其後。
沈清嫵提起溼重的裙擺,正欲跟着下車,卻見已立於泥水中的裴玄寂倏然轉身,將車上僅存的一件厚實雨披,不由分說地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動作帶着他一貫的、不容置喙的利落。
她微微一怔,,唇角牽起一抹怯生生的、帶着感激的笑意:
“多謝叔父大人體恤。”
裴玄寂只從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眸光在她被寬大雨披襯得愈發纖細的身形上停留一瞬,便漠然轉身,望向雨幕中的村落。
雨勢持續了一天一夜,非但未歇,反而愈發狂暴。
村莊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一行人走進,發現低窪的地勢使得村口已積起一層泥水,幾戶人家的院子也進了水。
照着這情形,只怕就算沒有泥石流,這村子也會被大雨淹沒;
無需多言,幾人立刻分頭行動,通知村民緊急撤離。
所幸村落不大,住戶集中,一戶的動靜很快便能引起連鎖反應。
然而,恐慌之中,亦有不諧之音。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固執地守在屋檐下,渾濁的眼中滿是懷疑:
“這雨年年都有,挪挪家具就過去了,能有多大災禍?”
沈清嫵急步上前,雨水順着她蒼白的小臉滑落:
“老人家,這次真的不同!官道已被泥石流沖毀,山洪隨時可能傾瀉而下,村子太危險了!”
見老人步履蹣跚,她毫不猶豫地彎腰攙住那顫抖的手臂,聲音放得極柔:
“我扶您走。身外之物皆是浮雲,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不遠處,裴玄寂靜立雨中,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他念佛,卻知道佛也渡不了衆生,對於冥頑不靈之人,他素來不願多加辭色。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卻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那抹忙碌的、略顯笨拙的纖細身影上。
看着那位印象中只會紅着眼眶、嬌氣柔弱的侄媳,此刻竟不顧滿身泥濘與滂沱大雨,挨家叩門,耐心勸說,甚至親自攙扶老弱……
他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訝異。
這位國公府的少夫人,除了“嬌氣”與“愛哭”……
似乎……還多了個“愛管閒事”的臭毛病。
就在沈清嫵累的氣喘籲籲,還有一戶人家沒有撤退的時候,只聽遠處傳來了轟隆之聲……
衆人皆是一驚,這是泥石流的聲音;
而這一戶人家,是兩個兩歲已大,行動不便的老人……
裴玄寂聽聞這身影,身形一閃,與莫霄一手一個,將沈清嫵與拂曉二人迅速帶離……
“大人……”
沈清嫵驚呼出聲,求他救救村民的話尚未出口,便聽男人冷聲道:
“想救別人,需要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而在於此同時,三道人影迅速的沖進了方才那戶人家;
她看的清楚,後面趕來的這三個人,正是廢太子李昭與他的侍衛。
看來,還是與前世一樣,這位廢太子果然來了;
只是……卻來晚了!
因爲情況緊急,裴玄寂將沈清嫵打橫抱在身前,極速退走;
聽聞他這冷凜的話,沈清嫵卻是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用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叔父大人教訓的是,阿嫵記住了……”
溼溼軟軟的溫熱氣息,噴在裴玄寂的耳旁,他喉結不由自主的滾了滾。
而這細微的變化,卻並未逃過沈清嫵的眼睛,她似乎怕被雨淋溼一樣,索性將自己的臉埋入了裴玄寂的口……
裴玄寂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緊,可腳下的速度卻絲毫未慢;
沈清嫵感受着男人細微的變化,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