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水榭。
恰在此時,姜芷不知聽了身旁丫鬟說了句什麼,掩唇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沖淡了她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柔弱感,眼波流轉,瀲灩生光,竟有種別樣的靈動生機。
這女子,對個低賤的丫鬟都能笑得如此真心實意,那在鳳儀宮見到他,卻是低眉順眼,連餘光都未曾給自己一絲的冷淡模樣。
兩相對比之下,謝燼心底沒來由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可笑。
更是愚蠢至極。
再看她那副風一吹就倒,纖細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的嬌怯模樣,謝燼眸色更深了幾分。
那樣一個弱女,真有膽量他?
他實在難以將她和夢中那決絕烈性的女子聯系起來。
或許,真的只是巧合罷了。
那夢,不過是他思慮過甚的幻影?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煩躁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懶得再待下去,更懶得與陸景淮解釋,玄色蟒袍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厲的弧度,徑自離去。
陸景淮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水榭中品茗賞花的姜芷,滿心都是荒謬和疑惑。
太子這來得莫名其妙,去得更是陰晴不定。
但他能確定,太子方才的情緒波動,確確實實是因水榭中那人而起。
這姜芷到底有何特別,能引得太子這般反常?
陸景淮整理了一下衣袍,壓下心頭疑慮,決定回去會一會這位特別的姜小姐。
他回到水榭時,姜芷剛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酥酪,正用絲帕仔細擦拭着指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本沒看見他去而復返。
陸景淮輕咳一聲,試圖挽回些印象,語氣也放緩了許多:“姜小姐,方才事務倉促,是在下失禮了。現下事情已了,不知小姐可還想去園中別處逛逛?”
姜芷這才緩緩抬起眼睫,那雙清澈的杏眸裏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情緒,只有一片平靜的淡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直接得讓陸景淮都有些不適。
見他如此,姜芷才輕輕開口,聲音軟糯,說出的話卻像裹着棉花的針:“逛逛園子,我自是極有興趣的。不過,與世子您一同逛,恐怕就沒什麼興致了。”
陸景淮臉上的笑一僵。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女子如此直白地拒絕和嫌棄?
京中貴女哪個見了他不是含羞帶怯,千方百計想與他多說幾句話?
一股慍怒竄上心頭,陸景淮維持着風度,語氣卻淡了些:“姜小姐,此話未免有些失禮了吧?”
“失禮?”姜芷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輕輕笑出了聲。“我自幼讀書知禮,自然懂得何爲禮數。只是這禮數,是對同樣知禮守禮之人的。”
“至於那些先失禮於人的,若仍一味講究虛禮,那豈不是自輕自賤?”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陸景淮,繼續笑着問道:“世子覺得呢?”
她聲音輕輕軟軟,像羽毛搔過心尖,可說出來的話卻扎得人生疼。
陸景淮一噎,頓時面上一熱。
確實,是他先無禮地將她獨自撇下在先,無可辯駁。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紈絝子弟,骨子裏仍有世家公子的教養和驕傲。
自知是自己理虧,那股傲氣霎時泄了。
陸景淮鄭重地拱手一揖:“方才是在下思慮不周,言行有失,唐突了小姐。陸某在此給姜小姐賠個不是,還望小姐海涵。”
姜芷挑了挑眉,沒想到這位眼高於頂的世子倒還能拉下臉道歉。
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哦,聽到了。”
陸景淮見她似乎態度緩和,心中微鬆,又笑着問:“那…現在可否請小姐移步,容陸某將功補過?”
姜芷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說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
她搖搖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聽到了你的道歉,並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要接受,並且與你冰釋前嫌吧?”
“……”陸景淮再次被噎住。
“世子,我看得出來,你並非真心想陪我遊園。方才你對我避如蛇蠍,此刻又殷勤備至,無非是因某些我不知曉的緣故,你才改變了想法。”姜芷放下絲帕,語氣清晰冷靜。
“你既非真心,又何必勉強自己做這惺惺之態?實在…”她斟酌了一下,用一個她認爲非常貼切的詞匯評價道:“…略顯做作,看着更令人討厭了。”
做作?!
她居然說他做作?!
陸景淮活了將近二十年,收到的評價無不是“矜貴清傲”,“年少有爲”。
他何曾與“做作”這種詞聯系在一起過?
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是該怒還是該笑。
姜芷卻已懶得再與他周旋。
被他這麼一攪和,她原本那點閒適愜意的心情早已煙消雲散。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看也沒看陸景淮一眼,只對雲袖淡淡道:“回去吧,母親和娘應該也聊得差不多了。”
說完,姜芷徑直朝着來時的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陸景淮下意識抬腳就跟了上去。
或許是被姜芷那番毫不留情的話懟得有些發懵,他一時沒想起要走到她前面去,反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牽引着,默不作聲地跟在了那纖細柔弱的身影之後。
一路無話。
回到花廳時,長公主正拉着林氏的手說得高興。
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尤其是見自己那個眼高於頂的兒子竟亦步亦趨地跟在姜芷身後,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阿芷回來了?怎麼樣,府裏的景致可還入眼?景淮沒欺負你吧?”長公主連忙招手讓姜芷過去。
林氏也含笑看着女兒。
姜芷又變回了那個乖巧柔順的閨秀模樣,她走上前,對着長公主和林氏甜甜一笑,聲音軟糯:“回娘,公主府景致極好,荷花池尤其漂亮。方才世子還特意讓人準備了點心,很是周到。”
陸景淮看着她在長輩面前如此乖巧柔順,絲毫看不出方才在水榭裏把他說得啞口無言的模樣。
這女子,竟還有兩副面孔。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到底是誰做作?
長公主見兒子目光一直落在姜芷身上,心中愈發歡喜,覺得這事有門,連忙笑道:“喜歡就好!喜歡就常來。景淮,你說是不是?”
陸景淮回過神來,忙笑道:“母親說的是。姜妹妹若是喜歡,隨時都可過來。”
姜芷垂着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當沒聽見。
這些京城裏的天之驕子,大抵是被人捧慣了,稍微遇到點不一樣的,就覺得稀奇。
方才還一口一個姜小姐,如今不過被她懟了幾句,就立刻改口叫起了“姜妹妹”。
這種骨子裏露出的傲慢與優越感,實在可笑。
直到告辭離開,她都沒再抬眼看過陸景淮一次。
陸景淮站在公主府門口,望着那遠去的馬車,心裏卻像被貓爪撓過一般,癢得厲害。
腦子裏反復回響着那幾句“做作”,“討厭”,竟是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