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公主府回來後沒兩，二房夫人柳氏便帶着女兒姜晴上門來了。
姜芷正陪着母親在花廳說話，就見一個穿着玫紅色杭綢褙子，頭戴赤金頭面的婦人，領着一個與她年紀相仿，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少女走了進來。
姜晴比她大一歲，尚未定親。
自回京，這位二嬸和堂姐明裏暗裏的試探就沒停過。
父親兄弟二人，早已分家。
長房繼承了祖父的武將衣鉢，鎮守邊關，功勳卓著。
二房則走了文官路子，如今在禮部做個不大不小的官。這些年將軍府在京中的事務，確實是由二房幫着打理。
“給大嫂請安。”柳氏笑得熱絡，目光飛快地將林氏和姜芷打量了一番，尤其在姜芷那張過分嬌柔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身邊的姜晴也跟着行禮，聲音嬌滴滴的：“晴兒見過大伯母，見過芷妹妹。”
未等林氏開口，姜晴便親親熱熱地坐到姜芷身邊，執起她的手，語氣關切，眼底卻藏着較量。
“妹妹在北漠辛苦了，聽說那邊風沙大，冬裏凍得能掉耳朵。如今回了京，可要好生將養才是，京中不比邊塞，規矩多，妹妹若有不懂的，隨時來問姐姐。”
她這話將姜芷貶了個徹底。
姜芷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也對她笑了笑，說道：“說來，確有一事要問問阿姐，聽聞這些年，京中不少宴會，阿姐都是以鎮北將軍府大小姐的名帖去的，這是何規矩？”
聞言，姜晴臉上的笑僵住，臉漲得通紅。
她確實是借着姜芷不在京中，以將軍府嫡小姐的身份自居，享受了不少豔羨與奉承。
此刻被姜芷輕飄飄一句話戳破，頓時尷尬得無地自容。
“阿芷，怎麼說話呢！”柳氏見狀，連忙出聲打圓場，只是語氣裏也帶着明顯的酸意。“你與晴兒是姐妹，又還分什麼身份？你們姐妹多年未見，正該多親近親近才是。大嫂，你說是不是？”
林氏原本帶笑的臉淡了幾分，她在北漠掌管將軍府內務二十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豈會聽不出這母女倆的弦外之音？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目光掃過柳氏，語氣冷淡：“弟妹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
“阿芷雖在北漠長大，她父親和我也從未鬆懈過她的教養，規矩禮數自是懂的。”林氏語氣不急不緩，掃過柳氏與姜晴難看的臉色。“這些年辛苦晴兒替阿芷在外應酬，擔着‘將軍府大小姐’的名頭。這份情，我這個做伯母的，記下了。”
二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未開口，又聽林氏繼續說道：“既然我們已回京，府中中饋瑣事，便不敢再勞煩弟妹心。明我便讓管家去二房那邊對接賬本庫匙。”
柳氏臉色大變，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嫂…這、這怎麼突然？這突然交接，怕是一時理不清…”
“無妨。”林氏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再多瑣碎，總有理清的一。將軍府的事，就不必再讓侍郎夫人費心了。”
一句“侍郎夫人”，瞬間將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柳氏訕訕地說不出話來，姜晴更是咬緊了唇，眼眶微紅，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們早已習慣了將軍府的富貴與便利，驟然被收回權柄，如同割肉般疼痛。
姜芷看着這對母女那副仿佛被搶了東西的憋屈表情，只覺得無比可笑。
真是升米恩鬥米仇，霸占久了，就真以爲這潑天的富貴是她們二房的了？
二房母女顯然再也坐不住了，勉強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灰溜溜地告辭離去。
待她們走後，姜芷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柔聲安慰道：“娘，爲這種人生氣，不值當。”
林氏嘆了口氣，拍拍女兒的手：“娘不是生氣，是寒心。這些年，我們雖遠在北漠，但年節賞賜從未短缺他們二房。”
“你爹念着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卻不想，竟養大了他們的心，真把這將軍府當成他們的囊中之物了。忘了你爹是如何一刀一槍拼出的功勳，忘了你二叔那個侍郎的缺，是誰在陛下面前舉薦的了！”林氏越說越氣，滿臉怒容。
姜芷倒是很平靜：“她們習慣了鳩占鵲巢，如今正主回來，自然渾身不自在。娘今把管家權收回，做得極對。”
經此一鬧，姜芷更覺府中憋悶。
京中規矩繁多，不如北漠自在。
這京城唯一讓她覺得比北漠好的，便是這極致的繁華。
尤其是夜市，燈火如晝，人流如織，雜耍百戲，各色小吃香氣撲鼻。
可惜沒有兄長作陪，母親絕不允許她夜間出門，她便只能白裏去逛逛。
她最愛去的是城南那家名爲“墨香齋”的書肆。
那裏不僅有四書五經，還有些藏在角落裏的“閒書野史”，多是些志怪傳奇，狐鬼仙妖的話本子。
文筆或許粗糙，但想象大膽，光怪陸離，有趣極了。
姜芷如獲至寶，隔幾便要來淘一次新書。
這類書終究上不得台面，更少有閨閣女子會購買翻閱。
墨香齋的老板便也記住了這位容貌極美，氣質嬌弱，卻偏偏嗜好獨特的小姐。
這，姜芷又挑了兩本新到的志異小說，書肆老板左右瞧瞧見無旁人，便湊近了些，低聲道：“姜小姐，又來找新話本了？”
姜芷抬頭，微微一笑：“老板可是又進了新貨？”
“新貨是有，不過小姐看了這麼多本，可知這些書大多出自一人之手？”
姜芷一怔，頗感意外：“一人？”
她看的這些志怪小說，風格題材各異，竟是一人所寫？
老板一邊打包，一邊笑着低聲道：“不瞞小姐說，這些志異雜談銷路一向不好，多是些窮書生寫着換筆墨錢。唯有您常來光顧，買得多，讓那位寫書的書生攢夠了銀錢，能安心備考了。”
“他家中貧寒，對小姐這位知音很是感激，一直想當面致謝。”老板壓低聲音說道：“他今正在後院整理書稿，若小姐想一見…”
一旁的雲袖立刻打斷老板的話說道：“小姐，與外男私下面見，於禮不合！若讓夫人知道…”
姜芷卻來了興致。
與喜歡的作者見面，這豈不是難得的機會？
她也確實好奇能寫出這些光怪陸離故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