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
北風嘶吼,卷着鵝毛大雪。
廊下的燈籠被風扯得東倒西歪,忽明忽暗。
沈府別院最偏僻的臥房,蘇窈蜷縮在一床單薄的錦被中,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呼吸細若遊絲,早已陷入昏睡。
床下掉落的帕子上,血跡已變成了褐色。
屋內連個侍女都沒有,只有一個將熄未熄的炭盆。
微弱的火光苟延殘喘,勉強抵擋着從窗縫、門縫鑽入的寒意。
這點熱氣,在這無邊的冬夜裏,不過是杯水車薪,房間依舊冷得如同冰窖。
忽然,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夾雜着女子嬌媚的笑聲,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砰!”一聲巨響,厚重的木門被人狠狠踹開!
風雪裹挾着刺骨的寒意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將屋內殘存的溫暖一掃而空。
沈玉成與葉嬌嬌並肩踏入,身上帶着濃烈的酒氣與寒意。
沈玉成披着一襲價值不菲的狐皮大氅,面色紅潤,眼底卻透着冷意。
葉嬌嬌裹着大紅鬥篷,珠釵搖曳,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得意與輕蔑。
“嘖,還沒死呢?”
葉嬌嬌掩着鼻,仿佛聞到什麼穢物,尖細的嗓音在空蕩的房間裏炸開。
沈玉成走近,伸手探了探蘇窈的鼻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還活着啊……那就幫她一把。早點死,早點給我的嬌嬌騰位置。”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反正都讓那死丫頭撞破了,再瞞也瞞不下去了。”
葉嬌嬌掩口一笑,“權哥兒遲早是要認祖歸宗的,總不能一直在外邊……”
“嬌嬌說得對!”
沈玉成幾分酒意上頭,“若不是爲了她的嫁妝,我沈玉成何至於委屈了這五年!不能給心愛之人一個名分,算什麼男人!”
“夫君……”
葉嬌嬌撲進沈玉成懷裏,眼底卻是森冷的惡意:“別院裏的下人都被我打發走了,這裏,就只剩她一個‘死人’了。”
她刻意咬重“死人”二字,像在宣布勝利。
環視着這間簡陋的屋子,她的目光中盡是譏諷,與她所住的奢華院落相比,這裏簡直是陰溝鼠。
沈玉成俯身,聲音低沉如冰:“夫人,安心去吧,你那丫頭海棠,還在奈何橋上等着你呢!”
他說完,特意觀察蘇窈的反應,果然,她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細微的動作,讓他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葉嬌嬌抬手撫了撫發髻,金步搖在昏黃燭光下閃着冷光。
沈玉成大步走向窗戶,猛地推開!
寒風如刀,瞬間割進骨髓,吹得床帳獵獵作響。
他回身一把扯下蘇窈身上的被子,露出她瘦削單薄的身軀,在風雪中瑟縮顫抖。
葉嬌嬌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水壺,將水緩緩澆進炭盆。
“嘶——”
白煙升騰,最後的暖意與火光被徹底澆滅,黑暗與寒冷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她隨手扔下水壺,笑得越發得意,仿佛欣賞着一幅完美的“傑作”。
“走,回去看兒子。”沈玉成摟住葉嬌嬌,回頭看了一眼,“明再來收屍。”
葉嬌嬌略有些不安:“萬一她醒了呢?”
“放心。”沈玉成裹緊大氅,語氣篤定,“這麼冷的天,一盞茶的功夫就涼透了。記得把大門鎖上。”
“夫君英明。”葉嬌嬌回眸,看着床上毫無生氣的蘇窈,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笑。
多年的隱忍與等待,終於要迎來終點。
兩人大笑着離去,門卻依舊敞開,風雪如水般涌入,將地上的塵埃卷起。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淹沒在呼嘯的風聲中。
暗處,兩道身影悄然閃出。
“快!夫人一定出事了!”
海棠壓低聲音,眼底滿是焦急,“那兩個千刀的,肯定沒好事!”
五月緊張地點頭:“走,進去看看!”
兩人從側門潛入,直奔蘇窈的臥室。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屋內冷得能凍結呼吸,窗戶大開,雪花在風中狂舞。
蘇窈靜靜躺在床上,身上只着單薄衣衫,面色青白,唇色泛紫,仿佛已經失去了生命。
炭盆冰冷,房間死寂,唯有風雪在咆哮。
海棠的心猛地一沉,幾乎要被這絕望的畫面壓垮。
“小姐!”
她失聲驚呼,嗓音被風吞沒,卻依舊帶着撕心裂肺的顫音。
五月緊隨其後,反手“砰”地關上房門,死死拴住門閂。
他目光一掃,落在地上熄滅冒煙的炭盆和翻倒的水壺上,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中迸出怒火,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海棠撲到床邊,雙手觸到蘇窈的皮膚,冰涼得像雪。
她慌忙撿起地上的被子,緊緊裹住蘇窈,自己也鑽進被窩,雙臂環住她,用身體的溫度去溫暖那幾乎失去知覺的身軀,不停揉搓着她僵硬的手。
“小姐,醒醒……我是海棠啊!您不能睡,千萬不能睡!”
海棠聲音顫抖,淚水滴在蘇窈冰冷的臉頰上。
五月轉身翻找衣櫃,將所有能御寒的衣物抱到床上,一層層蓋在蘇窈和海棠身上。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卻每一下都帶着壓抑的怒火。
“他們這是要活活凍死夫人!”
他咬牙切齒,“這裏不能再待了,必須馬上離開!”
“走?去哪兒?!”海棠一邊哈着熱氣暖蘇窈的臉,一邊焦急回頭。
“去我師父那兒!”
五月的聲音果斷而堅定,“城外落英谷,他懂醫術,能救夫人的命!”
在他們持續的溫暖下,蘇窈的身體漸漸回了些溫度,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斷斷續續。
海棠立刻翻身下床,迅速爲蘇窈穿上所有能找到的厚衣,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五月則幫着海棠利落地收拾好細軟,打成了包袱。
海棠蹲下身,拉開鬥櫥最底層,取出一個雕刻精美的檀木盒子。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閃過一絲復雜,卻沒有絲毫猶豫。
她快速用布將盒子包好,牢牢縛在自己前,再將外衣重新裹緊。
“小姐,咱們走!”
她小心地扶起宛如一片樹葉般輕盈的蘇窈,將她輕輕放到五月背上。
五月只覺得背上宛如無物,心中泛起一絲酸楚。
“可現在城門已經關了,出不了城!”海棠擔憂地說。
“先離開沈府,再想辦法出城!”
五月低聲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果斷。
海棠點了點頭,走到床邊,拿起燭台,將燭火湊近帳幔。
火焰舔上帳幔的瞬間,迅速蔓延開來。
她望着燃起的火光,眼底閃着決絕。“小姐,我們走。這冤屈,總有昭雪的一天!”
火光映紅了三人的背影,也映紅了即將被焚毀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