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兄爲父,你是老師,侄子必須你來帶!”
父母領着大弟一家,理直氣壯堵在我家門口。
曾經的我妥協了,換來妻離子散,肺癌晚期被趕出家門。
看着女兒膽怯躲在妻子身後,妻子眼中滿是對這個家的絕望。
這次,我輕輕握住妻子的手,直視父母:
“誰的孩子誰負責,我家不歡迎寄生蟲。”
“要養,你們自己養。”
痛。
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傳來,肺部仿佛還殘留着溺水的窒息感,耳邊卻響起了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聲音——
“大哥,你是老師嘛,涵涵交給你我們放心!”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站着的是大弟蘇振宇,三十出頭的年紀,手裏牽着他六歲的兒子蘇涵。這一幕,我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反復咀嚼過。
今天是2015年8月24。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一天,第一次接下了教養侄子蘇涵的重擔,從此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大哥?”蘇振宇見我愣神,皺了皺眉,“跟你說話呢,涵涵九月就要上小學了,你和大嫂都是老師,教育孩子肯定比我們強。”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老宅的客廳裏。牆上的歷印證了時間,父親蘇國富坐在舊沙發上抽着煙,母親李桂蘭端着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就是,寒鬆是中學高級教師,帶個孩子怎麼了?”母親放下果盤,語氣理所當然,“長兄如父,幫襯弟弟妹妹是應該的。”
又是這句話。
長兄如父。
這四個字貫穿了我四十五年的人生,像一道緊箍咒,箍得我喘不過氣,直到最終將我推入冰冷的河水。
“大哥,你就答應了吧。”二弟蘇振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牽着五歲的女兒蘇晴,“我看啊,脆晴晴也一起過來,你家離重點小學近。”
“還有我們家小博,”小妹蘇振玲抱着三歲的兒子擠進來,“幼兒園也找你家附近的,反正你們帶一個也是帶,帶三個也是帶。”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一步步退讓的。
一個,兩個,三個……最後是四個孩子擠在我七十平米的家裏。我的女兒蘇寶珠不得不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直到她十六歲那年,前妻林婉終於忍無可忍提出離婚。
“爸,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澀而陌生,“這件事我得和婉婉商量。”
話音一落,全家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商量什麼?”父親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裏,聲音沉了下來,“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女人做主了?”
母親立刻附和:“就是,寒鬆啊,你是當大哥的,要有擔當。林婉要是不樂意,就是她不懂事,不配做我們蘇家的媳婦。”
多麼熟悉的台詞。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樣的道德綁架一步步裹挾,最終失去了自己的小家,又在病痛中被這些我付出一切幫助的親人拋棄。
蘇振宇不耐煩地擺擺手:“大哥,別磨嘰了,涵涵下周就送你家去。學校那邊我已經打聽好了,用你的教師身份能優先入學,轉學手續就拜托你了。”
“還有學費,”蘇振玲笑嘻嘻地補充,“大哥你是高級教師,工資高,先幫着墊付一下唄,等年底我們手頭寬裕了就還你。”
不會還的。
上一世,他們從未還過一分錢。四個孩子的學費、夥食費、補習費,全壓在我和林婉的肩上。我們省吃儉用,寶珠連參加學校的夏令營都舍不得去,而我的弟妹們卻換新車、買新房,朋友圈裏曬着到處旅遊的照片。
“我不同意。”
這四個字說出口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廳裏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大哥,你什麼意思?”蘇振宇臉色沉了下來。
父親更是直接拍桌而起:“蘇寒鬆!你是翅膀硬了?連弟弟妹妹都不管了?”
母親急忙打圓場:“寒鬆,你是不是擔心林婉不同意?媽去跟她說,她要是敢反對,就是沒良心!當初她嫁進來,我們可沒少幫她。”
又是這樣。
每次我想拒絕,父母就會用親情綁架,用“長兄如父”的大帽子壓下來。而弟妹們則理所當然地享受一切,仿佛我天生欠他們的。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樣的親情綁架上了絕路。
肺癌晚期時,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打電話給那些我一手帶大的侄子侄女,希望他們能來看看我,或者借我一點錢治病。
蘇涵,那個我輔導他考上重點大學的侄子,在電話裏冷冷地說:“大伯,我恨你。小時候你打我手心,我學習到深夜,我到現在都做噩夢。你死了才好。”
其他幾個孩子也差不多態度。
而我的弟妹們更絕,直接跑到醫院讓我出院,說我在老宅會弄髒房子,影響房價。寒冬臘月,他們把我趕出家門,我只能租住在城中村一個沒有暖氣的單間裏。
最後那天,我站在橋上,看着冰冷的河水,回想這一生——
我盡職盡責做老師,帶出無數優秀學生;我盡心盡力做兄長,供養四個侄子侄女上學;我卻唯獨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女兒寶珠離開時哭着說:“爸爸,你永遠把別人家的孩子放在第一位,我好像只是你家裏的一個租客。”
前妻林婉紅着眼睛說:“蘇寒鬆,我嫁給你十六年,沒花過你一分錢工資,全補貼給你家了。我受夠了。”
“寒鬆!”母親的尖聲呼喚把我拉回現實,“你發什麼呆?弟弟妹妹在跟你說話呢!”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着肺部真實的充盈感——健康的、還沒被癌細胞侵蝕的肺。上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這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爸,媽,”我平靜地看向父母,“我是老師沒錯,但我的責任首先是教好自己的學生,其次是照顧好我的妻子和女兒。至於弟弟妹妹的孩子,那是他們的責任。”
“你說什麼?!”父親暴怒,“你個不孝子!白養你這麼大了!”
蘇振宇冷笑:“大哥這是瞧不起我們了?當個老師就了不起了?”
蘇振玲立刻擺出委屈的表情:“大哥,我們就是沒你有本事,才想讓孩子跟着你好啊。你就這麼狠心?”
多麼熟悉的套路。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再加上父母的情感施壓。上一世,我就是在這樣的圍攻下節節敗退。
但這一次,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寶珠睡在折疊床上的委屈表情,是林婉深夜獨自落淚的背影,是我在病床上無人問津的淒涼,是寒冬中被趕出家門的絕望。
“我的房子只有七十平米,寶珠已經十歲了,需要自己的空間。”我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婉婉爲這個家付出夠多了,我不能連她和女兒的基本生活都不保障。”
母親急了,開始抹眼淚:“寒鬆啊,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助啊!你小時候,我們那麼困難,不也把你們四個拉扯大了?”
“是啊大哥,”蘇振軒幫腔,“你現在子好過了,就忘了本了?當年要不是爸媽把上學的機會留給你,你能當上老師?”
又是這一套。
我確實感謝父母供我讀書,但這不代表我要用一生來償還,更不代表我要犧牲自己的妻女來成全弟弟妹妹的懶惰和不負責任。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樣的愧疚感綁架了一輩子。
“我每個月給爸媽兩千塊生活費,逢年過節也沒少孝敬。”我看向弟妹們,“你們呢?振宇,你去年換了新車,二十多萬吧?振軒,你上個月才從海南旅遊回來。振玲,你朋友圈曬的新包至少要三千塊吧?”
三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我給父母的,是我作爲兒子的義務。但我沒有義務供養你們的家庭和孩子。”我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如果你們真的爲孩子好,就應該自己努力,而不是想着靠別人。”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過來:“滾!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母親哭着拉住父親:“別這樣,老頭子,寒鬆只是一時糊塗……”
我看着這場熟悉的鬧劇,心中一片冰涼。
上一世,每次我想要維護自己的小家,就會上演這樣的戲碼。而我總是心軟,總是愧疚,總是退讓。
但這一次,我不會了。
“爸,媽,該孝敬的我會繼續孝敬。”我轉身朝門口走去,“但我的家,我的工資,我的時間,首先要留給我的妻子和女兒。”
“蘇寒鬆!”蘇振宇在我身後大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後悔!”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後悔?
我上一世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點走出這個門。
走出老宅,八月的陽光刺眼而溫暖。我深深吸了口氣,清新的空氣充滿肺部,沒有血腥味,沒有疼痛感。
我還活着,健康地活着。
而且,我還有機會挽回一切。
手機在這時響起,屏幕上顯示着“婉婉”兩個字。我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上一世,林婉提出離婚後,我們再也沒有好好說過話。直到我死後,是她和已經改嫁的女兒來爲我收屍。在冰冷的殯儀館裏,寶珠哭着說:“爸爸,其實我從來沒真正恨過你,我只是想讓你多看看我……”
顫抖着手接通電話,林婉溫柔的聲音傳來:“寒鬆,爸媽叫你去老宅什麼事?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你愛吃的魚。”
我的喉嚨哽咽,半天說不出話。
“寒鬆?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林婉的聲音透着關切。
“沒、沒事。”我清了清嗓子,“婉婉,我這就回家。還有,不管誰說什麼,不管發生什麼,你記住,你和寶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林婉輕聲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只是突然明白了。”我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鮮活的世界,“等我回家,我們好好談談。”
掛斷電話,我抬頭望天,不讓眼淚流下來。
上天給了我重來的機會,這次我要緊緊抓住自己的幸福。
至於老宅裏的那些人,那些以親情爲名的綁架,那些理所當然的索取——
這一世,我不會再當那個有求必應的“長兄如父”。
我要先學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蘇寒鬆的人生,要從現在開始重新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