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樓下時,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而是近鄉情怯的復雜情緒。
上一世,我很少這樣迫切地想回家。多數時候,下班後我會在老宅多待一會兒,或是被弟妹們叫去處理各種“緊急事務”——蘇涵在學校打架了,蘇晴的作業不會做,蘇博生病要送去醫院。而我的家,反倒像個臨時旅館。
站在熟悉的單元門前,我深呼吸三次,才掏出鑰匙。
門打開的一瞬間,飯香撲鼻而來。林婉系着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我時愣了一下:“今天怎麼這麼早?爸媽那邊沒事吧?”
十歲的蘇寶珠從房間裏跑出來,手裏拿着畫了一半的畫:“爸爸!看,我畫了我們家!”
我低頭看去,畫上是三只兔子,兩大一小,在草地上野餐。但仔細看,畫面的角落裏還擠着四只小兔子,把原本溫馨的畫面弄得擁擠不堪。
寶珠指着角落裏的四只兔子,小聲說:“這些是堂哥堂姐們……他們總來我們家。”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上一世,我從未認真看過女兒的畫,更沒注意過她畫中隱藏的委屈。
“畫得真好。”我蹲下身,平視着寶珠的眼睛,“但爸爸更喜歡只有我們三只兔子的畫,可以重新畫一張嗎?”
寶珠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不用畫堂哥他們?”
“不用。”我摸摸她的頭,“我們家,就我們三個。”
林婉端着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手中的盤子差點沒拿穩。她驚訝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丈夫。
晚飯時,我把老宅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
林婉放下筷子,表情從震驚到困惑,最後變成了擔憂:“你真的這麼說了?爸媽沒生氣?”
“生氣了,很生氣。”我夾了一塊魚放進寶珠碗裏,“但我說的都是事實。婉婉,這些年委屈你了。”
林婉的眼圈瞬間紅了。她低下頭,默默扒着碗裏的飯,肩頭微微顫抖。
寶珠看看媽媽,又看看我,小聲問:“爸爸,以後堂哥他們不來我們家住了嗎?”
“不來了。”我堅定地說,“這是你的家,你有權利擁有自己的空間。”
寶珠歡呼一聲,但很快又擔心地問:“那爺爺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進我心裏。上一世,父母確實因爲我的“不聽話”而遷怒於寶珠,說她“像她媽一樣小氣、不懂事”。
“寶珠,”我認真地看着女兒,“你喜歡爺爺,孝敬他們,是因爲他們是長輩。但你不必爲了讓他們喜歡你,就放棄自己應有的東西。明白嗎?”
寶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婉終於抬起頭,眼中含淚:“寒鬆,你……你真的這麼想?不是一時沖動?”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爲常年做家務而粗糙,卻是我此刻最想握緊的溫暖。
“不是沖動。我想了很久,只是今天才敢說出來。”我實話實說,雖然這個“很久”跨越了一世,“婉婉,這些年,你的工資貼補家用,我的工資全給了老宅那邊。寶珠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我們結婚紀念從來沒慶祝過……我錯了,錯得離譜。”
林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餐桌上:“我以爲……我以爲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對不起。”我的喉嚨發緊,“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
那晚,我們談到深夜。我告訴林婉我的“夢”——一個漫長而痛苦的夢,夢裏我失去了她和寶珠,孤零零地死去。我沒說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噩夢來講述。
林婉聽得淚流滿面,緊緊抱着我:“不會的,寒鬆,我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就在我們相擁而泣時,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寒鬆,你爸氣病了!”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你現在馬上來醫院!”
我心裏一沉。上一世,父親就經常用“氣病”這一招,每次都能我就範。
“媽,爸怎麼了?叫救護車了嗎?”我冷靜地問。
“心口疼,喘不過氣!都是被你氣的!”母親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們在市一院,你趕緊過來!”
掛斷電話,林婉擔憂地看着我:“爸真的病了?”
“可能真的不舒服,也可能……”我沒說完,但林婉明白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站起身。
“不用,你陪寶珠。我去看看,如果是真的生病,我會負責該負責的部分。”我穿上外套,心裏清楚這很可能是一場考驗。
但無論如何,父親如果真的病了,作爲兒子,我不能不去。
市一院的急診室裏,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確實不太好。母親坐在旁邊抹眼淚,三個弟妹都在,看見我進來,眼神各異。
“大哥,你終於來了。”蘇振宇率先發難,“看看你把爸氣成什麼樣了!”
蘇振玲附和:“就是,大哥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太傷人了。爸血壓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走到病床邊:“爸,你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父親閉着眼睛不看我,只是哼了一聲。
母親拉着我的胳膊:“寒鬆,你爸就是一時氣急,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兩天。你快跟你爸道個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又來了。
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先是用健康施壓,然後是情感綁架,最後我妥協。
“媽,如果爸真的病了,醫療費該我出的部分我不會推脫。”我看着病床上的父親,“但今天我說的話,我不會收回。我有自己的家庭要負責。”
父親的眼睛猛地睜開,手指顫抖地指着我:“你、你個不孝子!我白養你了!”
“老頭子,別激動,別激動!”母親連忙安撫,然後轉向我,語氣帶上了哀求,“寒鬆,你就不能服個軟嗎?你看你爸都這樣了……”
“大哥,”二弟蘇振軒開口,語氣倒是比其他人溫和些,“其實我們今天想了想,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涵涵上學的事確實緊急,你看這樣行不行,就讓涵涵在你家住一個月,等我們找到合適的學區房就搬走?”
一個月。
上一世,蘇振宇一開始也說“暫時住幾天”,結果一住就是六年,直到涵涵上初中。
“不行。”我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我的家沒有多餘的房間。”
“可以睡客廳啊!”蘇振玲脫口而出,“以前不也這樣嗎?”
這句話讓急診室瞬間安靜下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問:“所以你覺得,我的女兒應該一直睡客廳,好讓你的兒子有地方住?”
蘇振玲被我的眼神嚇到,後退了一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還有你們,你們每個人都覺得,我的家就是公共旅館,我的工資就是家族基金,我的時間就是公共資源。而我自己的妻子女兒,反而成了外人。”
父親掙扎着要坐起來:“你、你敢這麼跟妹說話!”
“爸,您好好休息。”我按住他,“我會付您這次的醫療費,這是我作爲兒子的責任。但我不會再爲弟弟妹妹的家庭負責,那是他們的責任。”
說完,我轉向母親:“媽,需要多少錢,跟我說。我現在去交費。”
走出急診室時,我聽見身後傳來父親的咆哮和母親的哭聲,還有弟妹們憤憤不平的議論。
“大哥瘋了!”
“肯定是林婉攛掇的!”
“白眼狼,忘了是誰供他讀書的!”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但這一次,這些刀子再也捅不進我心裏了。
交完費,我沒有回急診室,而是直接離開了醫院。
夜風吹在臉上,我仰頭看着星空,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自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大弟蘇振宇。
“大哥,你走了?爸還沒出院呢!”
“費用我已經交了,有護工的電話,需要的話我可以聯系。”我說,“明天我要上課,不能陪夜。你們四個輪流吧,畢竟爸是大家的爸。”
“你!”蘇振宇氣結,“好,蘇寒鬆,你夠狠!以後有事別求我們!”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口袋。
求你們?
上一世,我肺癌晚期時求過你們,求你們借我一點錢治病,求你們來看看我。
你們是怎麼回答的?
“大哥,不是我們不幫你,實在是手頭緊。”
“大伯,我恨你,你死了才好。”
“別死在老宅,晦氣。”
那些話,至今還在我耳邊回響。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林婉還沒睡,在客廳等我。
“怎麼樣?”她關切地問。
“沒事,爸應該沒大礙,可能是氣的。”我疲憊地坐下,“費用我交了,但沒答應他們任何條件。”
林婉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寒鬆,你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我問。
“變清醒了。”她靠在我肩上,“以前的你,總是活在‘應該’裏——應該幫弟弟妹妹,應該聽父母的話,應該做模範大哥。但你從來不想,什麼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
我摟住她的肩,鼻子發酸。
是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一直活在別人的期待裏,卻忘了自己也有期待,我的家人也有期待。
“婉婉,我想換房子。”我突然說。
“什麼?”林婉抬起頭。
“我們攢了多少錢?”我問,“我想給寶珠一個自己的房間,想給你一個像樣的家。”
林婉的眼睛又紅了:“可是……你的工資不是都要給爸媽那邊……”
“從今天起,不會了。”我堅定地說,“我會繼續孝敬父母,但僅限於合理的部分。其他的,我們要爲自己的未來打算。”
我們聊到凌晨,算存款,看房價,規劃未來。這是結婚十二年來,我們第一次真正爲自己的小家做規劃。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去學校上課。
我是市一中的語文老師,教高三。上一世,我因爲要照顧四個侄子侄女,常常疲憊不堪,教學質量也受到影響。這一世,我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我的學生和我的家庭上。
課間時,手機震動起來。是家族微信群,母親發了一條長消息:
“@所有人,你們爸爸住院了,醫生說要靜養。作爲子女,我們都應該盡孝心。老大已經交了住院費,但陪護也很重要。老二老三老四,你們輪流陪護。至於老大,你爸不想見你,你就好好反省吧。”
緊接着,蘇振玲發了一句:“大哥昨天說的話太傷人了,爸現在還在生氣呢。”
蘇振宇:“@蘇寒鬆,大哥,不是我說你,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
蘇振軒:“一家人和睦最重要,大哥你給爸道個歉吧。”
我靜靜看着這些消息,沒有回復。
上一世,我會立刻道歉,會買水果去醫院,會在群裏發紅包表示歉意。
但這一次,我退出微信,繼續批改作業。
下午放學時,我在校門口被蘇振宇攔住了。
“大哥,我們談談。”他臉色陰沉。
“談什麼?”我問。
“涵涵上學的事,不能耽誤。”蘇振宇直截了當,“你不讓他住你家也行,但你得幫忙辦轉學手續,用你的教師身份。還有,學費你先墊着。”
又是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振宇,”我平靜地看着他,“涵涵是你的兒子,轉學手續你應該自己辦。學費你應該自己出。我是老師,但不是你的私人秘書和提款機。”
蘇振宇的臉漲紅了:“蘇寒鬆!你還是不是人?這點忙都不幫?”
“我會以大伯的身份給涵涵買書包和文具,這是情分。”我清晰地說,“但其他的,是你的本分。”
“好,好得很!”蘇振宇咬牙切齒,“你記着今天的話!以後別後悔!”
他怒氣沖沖地走了。
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靜。
後悔?
我最後悔的,是上一世沒有早點說“不”。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繞到商場,給寶珠買了一套新的繪畫工具,給林婉買了一條她看了很久卻舍不得買的絲巾。
到家時,寶珠正坐在客廳的折疊床上做作業——那張床白天收起是沙發,晚上打開是她的床。看到這一幕,我的心又揪緊了。
“寶珠,來,爸爸給你買了新的顏料和畫紙。”我拿出禮物。
寶珠歡呼着跑過來,但在接過禮物時,她猶豫了一下:“爸爸,這個貴不貴?爺爺那邊……”
“不貴,而且這是爸爸用自己掙的錢買的,想給誰就給誰。”我抱了抱女兒,“還有,寶珠,爸爸保證,最遲明年,你一定會有自己的房間。”
林婉從廚房出來,看見絲巾時愣住了:“這、這個很貴的,你買這個嘛?”
“給你。”我幫她戴上,“婉婉,你爲這個家付出太多了,這是我欠你的。”
林婉摸着絲巾,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幸福的眼淚。
晚飯後,我們一家三口擠在沙發上看了場電影。寶珠靠在我懷裏,林婉靠在我肩上,這一刻的溫暖,比什麼都珍貴。
電影放到一半,手機又響了。是父親的主治醫生打來的。
“蘇先生,您父親堅持要出院,我們建議再觀察一天,但他不聽。您看……”
我沉默了幾秒:“醫生,我父親有四個子女,我現在聯系我弟弟妹妹去醫院。如果有什麼醫療建議,請直接告訴他們。”
掛斷電話,我依次打給三個弟妹,告知情況,然後關機。
林婉擔心地看着我:“這樣真的好嗎?”
“婉婉,”我握緊她的手,“孝順不等於愚孝,更不等於被親情綁架。如果爸爸真的有事,我不會不管。但他現在是用健康來威脅我妥協,我不能讓步。”
“我怕他們會恨你。”林婉小聲說。
我苦笑:“上一世我處處讓步,他們也沒有多愛我。婉婉,有些人,你對他們越好,他們越覺得理所當然。等我付出不了的那天,他們反而會恨我爲什麼不繼續付出。”
這是用生命換來的教訓。
那一晚,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沒有夢到冰冷的河水,沒有夢到病床上的孤寂,只夢到了陽光下的草地,我和林婉、寶珠在野餐,就像寶珠畫中那樣——
只有我們三只兔子,沒有其他。
第二天是周末,我早早起床準備早餐。門鈴卻在這時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門外站着母親和三個弟妹。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