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深站在休息室門口,第一次在商場上失去了所有冷靜自持。
他的目光從小男孩的臉上移到蘇晚晴的臉上,再移回去,大腦短暫地停止了處理信息。
這孩子...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微微蹙眉時的神態,都像極了他童年照片裏的樣子。如果這不是在二十一世紀的珠寶展會後台,他幾乎要以爲有人對他使用了什麼拙劣的克隆技術。
“蘇晚晴。”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五年...你...”
“顧總,好久不見。”蘇晚晴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如同在問候一個普通的商業夥伴。她輕輕將星瀾往身後帶了帶,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
“我也沒想到。”顧寒深的目光死死鎖定她,試圖從她平靜的面具下找出裂痕,“所有人都以爲你死了。”
“讓您失望了。”蘇晚晴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活得好好的。”
助理林峰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眼睛在自家老板、神秘設計師和那個酷似老板的小男孩之間來回移動,腦子裏已經上演了八百集豪門狗血連續劇。
星瀾這時候又探出頭來,眨巴着大眼睛:“媽咪,這個叔叔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他是我爹地嗎?”
空氣再次凝固。
顧寒深喉結動了動,正要開口——
“星瀾,別鬧。”蘇晚晴輕撫兒子的頭發,聲音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媽咪不是告訴過你嗎?爹地在天堂。”
“可是這位叔叔長得真的和我好像呀。”星瀾歪着頭,一臉純真,“王阿姨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相似。除非...”
他突然從蘇晚晴身後走出來,邁着小短腿徑直走向顧寒深。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站在了顧寒深面前,仰着小臉,仔仔細細地打量着這個高大的男人。
然後,星瀾做了一件讓林峰差點叫出聲的事——
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顧寒深的手。
“叔叔,你的手好涼。”星瀾小聲說,“媽咪緊張的時候手也會變涼。你在緊張嗎?爲什麼呀?”
顧寒深低頭看着那只握着自己兩手指的小手,柔軟的、溫熱的,與他常年冰冷的掌心形成鮮明對比。一種陌生的、幾乎讓他不知所措的情緒涌上心頭。
“我...”他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星瀾另一只手裏的平板電腦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咦?”星瀾收回手,低頭看向屏幕,小臉瞬間嚴肅起來,“媽咪,有人在攻擊展會系統,試圖刪除所有包含您影像的監控記錄。”
蘇晚晴臉色微變:“能攔截嗎?”
“正在攔截...對方技術不錯,但不如我。”星瀾的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快得幾乎出現殘影,“加密方式很特別,像是職業級的...好了,反向追蹤成功!”
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信號源在兩條街外的藍調咖啡館,需要我鎖定具體設備嗎?”
顧寒深突然開口:“林峰,立刻帶人去那家咖啡館。”
“是,顧總!”
林峰匆匆離開後,休息室裏只剩下三個人。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星瀾平板電腦發出的輕微運行聲。
“看來,有人不希望我回來。”蘇晚晴淡淡地說,整理了一下手提包,“顧總,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和孩子先告辭了。”
“等等。”顧寒深上前一步,“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蘇晚晴抬眼看他,眼神冰冷,“談五年前那場火?談您當時如何相信那些僞造的證據?還是談您如何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顧寒深的心髒。
“當年的事有誤會...”
“誤會?”蘇晚晴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苦澀,“顧寒深,我差點死在那場火裏。如果不是有人救了我,如果不是爲了肚子裏的孩子...”
她突然停住了,左手再次撫上右手腕。
星瀾敏感地察覺到了母親的異常,立刻抱住她的腿:“媽咪,我們回家吧,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顧寒深看着這對母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他想問孩子多大,想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裏,想問她過得好不好...但最終,他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我送你。”
“不必。”
“這個時間展會附近很難打車。”顧寒深堅持,“至少讓我...”
他的話被星瀾的驚呼打斷。
“媽咪!那個信號又出現了!這次在...在停車場!對方在試圖定位我們的車輛!”
蘇晚晴臉色一白。她今天開的是一輛臨時租用的普通轎車,按理說很難被追蹤,除非...
“車鑰匙給我。”顧寒深伸出手,“開我的車走。林峰會處理好你們那輛車。”
蘇晚晴猶豫了。她不想欠顧寒深任何人情,但星瀾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星瀾卻突然話:“叔叔,你的車是什麼型號?安全系統版本是多少?有沒有安裝反追蹤設備?”
顧寒深報出了一個車型和系統版本。
星瀾的小手指又在平板上敲擊了幾下,然後滿意地點頭:“安全評級A+,可以暫時使用。不過我需要三分鍾時間給它加裝一個臨時防護程序。”
他看向顧寒深,眼神認真:“作爲交換,我可以告訴你誰在追蹤我們。成交嗎?”
五歲的孩子,在進行一場成人式的談判。
顧寒深看着這個小小的、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種復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他點了點頭:“成交。”
星瀾立刻蹲在地上,將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開始作。他的表情專注得不像一個孩子,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偶爾快速低語幾句專業術語。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着兒子,又看看顧寒深。兩個容貌如此相似的人,以這種奇怪的方式產生了交集,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好了。”兩分四十七秒後,星瀾站起身,將平板轉向顧寒深,“追蹤者用了三個跳板服務器,最終真實IP來自...”
他頓了頓,抬頭看着顧寒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顧氏集團總部大樓,第28層,行政辦公區。”
顧寒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28層,那是他的直屬管理層所在的樓層。
“具體哪個辦公室還需要進一步定位,但對方已經察覺被反追蹤,切斷了連接。”星瀾收起平板,拉住了蘇晚晴的手,“媽咪,我們可以走了嗎?”
蘇晚晴深深地看了顧寒深一眼,那眼神裏有太多未說出口的話。然後,她接過了顧寒深遞來的車鑰匙。
“車我會盡快還你。”
“不急。”顧寒深說,“注意安全。”
母子倆走向走廊盡頭,星瀾突然回過頭,朝顧寒深揮了揮手:“叔叔,別忘了我們的交易——你欠我一個答案哦。”
顧寒深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峰的電話:“不用去咖啡館了,對方已經撤離。立刻回公司,我要28層所有人員今天下午的行蹤記錄,以及過去一周所有外接設備的接入志。”
掛斷電話後,他走向窗邊,看着樓下停車場。幾分鍾後,一輛黑色邁巴赫駛出車位,融入車流。
蘇晚晴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着越來越遠的展會大樓。
“媽咪。”星瀾在後座安全座椅上輕聲說,“那個叔叔...他看你的眼神,和王阿姨看的愛情電視劇裏的男主角好像。”
蘇晚晴的手微微一顫。
“而且...”星瀾低頭看着自己的平板,聲音更輕了,“我剛才偷偷采集了他的指紋和面部數據。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做一個DNA相似度預測模型。媽咪,你想知道結果嗎?”
蘇晚晴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用了,星瀾。”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車窗外的風聲淹沒,“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許更好。”
星瀾歪着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點頭:“那好吧。不過媽咪,我剛才在他的車上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什麼?”
“一個舊式的追蹤器,型號至少是七年前的,藏在駕駛座底下。”星瀾說,“但不是針對我們的,它一直在向另一個地址發送這輛車的位置信息。”
蘇晚晴猛地睜眼:“能查到接收方嗎?”
“已經在查了...信號接收地在城西,具體地址是...”星瀾突然停住了,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媽咪,這個地址好熟悉。”
“哪裏?”
星瀾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不確定:
“好像是...我們明天要去拜訪的陳爺爺家的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