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蘇晚晴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卻微微發白。
陳爺爺家隔壁。
這個信息在她腦海中反復回蕩,與記憶中的某個片段碰撞。陳老是父親生前的至交,退休的刑偵專家,住在城西的老別墅區。那一片都是獨棟住宅,鄰居之間隔着不小的距離...
“媽咪,接收信號的具體坐標我鎖定了。”星瀾在後座繼續說,小臉被平板屏幕的光映得發亮,“是陳爺爺家隔壁的3號別墅,但奇怪的是...”
他皺了皺小鼻子:“房產登記顯示那棟房子空置三年了,水電用量幾乎爲零。可追蹤器的信號接收端卻需要穩定電源才能工作。”
蘇晚晴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在一棟“空置”的別墅裏,長期監控着顧寒深的車輛動向。而這個人,可能與她明天要拜訪的陳老有所關聯。
“星瀾,能查到那棟房子的業主信息嗎?”
“已經在查了...咦?”星瀾突然坐直了身子,“業主叫周文遠,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快速作平板,調出一個加密數據庫——這是他無聊時搜集的各種“有趣”信息,從市政規劃到名人八卦應有盡有。
“找到了!周文遠,六十七歲,曾是江城消防局副局長,五年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星瀾念着資料,聲音漸漸變小,“退休時間...是媽咪出事後的第二個月。”
蘇晚晴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路邊停下。
消防局。五年前。時間點完全吻合。
“還有更詳細的嗎?”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星瀾繼續滑動屏幕:“他的兒子周明宇,現在是消防局現役隊長...女兒周雨薇,五年前嫁給了一個商人...等等,這個商人的名字...”
平板電腦突然發出一聲輕響,屏幕閃爍了幾下。
“有人在反向追蹤我!”星瀾驚呼,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舞動,“對方技術不錯,但不是我的對手...好了,加固了防火牆。不過剛才那一瞬間,我截取到了對方的一點信息——”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銳利:
“媽咪,攻擊我的人,和剛才在展會試圖刪除監控的,是同一個IP段。而且這個IP段...我在顧氏集團的服務器志裏見過。”
顧氏集團,消防局退休高官,空置別墅裏的追蹤器,五年前的那場火...
這些碎片在蘇晚晴腦海中旋轉,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
“星瀾,把所有資料加密備份,然後清除臨時痕跡。”她重新啓動車子,聲音恢復了冷靜,“我們不去酒店了,換個地方。”
“去哪裏?”
“去林薇薇阿姨家。”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一個中檔小區。蘇晚晴的好友林薇薇已經等在樓下,看到車時眼睛瞪得溜圓。
“,邁巴赫?晚晴你這是搶銀行回來了?”林薇薇圍着車轉了一圈,然後注意到車牌,“等等,這車是...顧寒深的?”
蘇晚晴下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說來話長。星瀾,叫薇薇阿姨。”
“薇薇阿姨好!”星瀾抱着平板從車裏鑽出來,甜甜地笑着。
林薇薇立刻被萌化了,蹲下身捏了捏星瀾的小臉:“寶貝又長高了!想不想阿姨?阿姨給你買了最新款的機器人拼裝套件哦!”
“真的嗎?謝謝阿姨!”星瀾眼睛一亮,但隨即又認真地說,“不過阿姨,我可能得晚點才能拼,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薇薇愣了愣,站起身看向蘇晚晴:“什麼情況?”
三人上了樓,進了林薇薇的公寓。蘇晚晴簡單講述了今天發生的事,省略了星瀾展示黑客技能的部分,只說孩子在玩平板時“偶然發現”了一些信息。
即便如此,林薇薇的表情也足夠精彩了。
“所以,顧寒深看到星瀾時什麼反應?有沒有當場石化?有沒有痛哭流涕求原諒?”娛樂記者的職業本能讓她瞬間抓住了重點。
蘇晚晴無奈:“薇薇...”
“好好好,不問這個。”林薇薇舉手投降,表情嚴肅起來,“但你說有人追蹤你,還在顧寒深車上發現老式追蹤器,這事不簡單。需要我幫忙查嗎?我這幾年在圈子裏還是有點人脈的。”
“暫時不用,我不想把你卷進來。”蘇晚晴搖頭,“我明天照常去拜訪陳爺爺,有些事需要當面問他。”
“陳老?”林薇薇若有所思,“說起來,我前陣子做一期消防英雄專題時,采訪過一位老消防員。他提到五年前那場工廠大火,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蘇晚晴立刻坐直了身子:“什麼話?”
“他說那場火的燃燒速度不太正常,像是...有助燃劑。”林薇薇壓低聲音,“但最終調查報告裏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我當時以爲是老人記錯了,就沒深究。”
助燃劑。
蘇晚晴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五年前,她被指控的就是私藏易燃化學品導致火災。如果火場本身就有助燃劑,那麼整個案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那個老消防員叫什麼?還能聯系上嗎?”
“叫趙建國,已經退休了。我有他的電話,但...”林薇薇猶豫了一下,“我後來想再找他做補充采訪,他家人說他突發中風,現在住在療養院,誰都不認識了。”
太巧了。
巧得讓人不寒而栗。
星瀾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擺弄平板,這時突然抬起頭:“媽咪,我查到周文遠女兒周雨薇的丈夫信息了。他叫李建明,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而這家公司...”
他頓了頓,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在顧氏集團五年前的火災重建招標中,是中標的三大供應商之一。”
房間裏陷入了沉默。
五年前的火災,顧氏集團的工廠被燒毀大半,隨後啓動了重建。而這個的中標供應商,其老板的嶽父是消防局退休副局長,且可能在監控顧寒深。
而這位副局長的退休時間,恰恰在火災發生後。
“星瀾,能查到那場火災的詳細報告嗎?”蘇晚晴問。
“官方報告是公開信息,我已經調取了。”星瀾將平板轉向她,“但就像薇薇阿姨說的,報告裏沒有提到助燃劑。起火原因判定爲電線老化短路引發易燃物燃燒。”
報告最後,有當時調查組全體成員的籤名。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調查組副組長:周文遠。
她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憤怒。五年來,她一直以爲是顧寒深不相信她,以爲是那些僞造的證據太完美,以爲是自己運氣太差...
但現在看來,或許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意外,也不是一場簡單的陷害。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多方參與的陰謀。
“媽咪。”星瀾輕輕拉住她的手,“你的手又涼了。”
蘇晚晴回過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抱起兒子,感受着那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從中汲取力量。
“薇薇,今晚打擾了。我和星瀾睡客房就好。”
“說什麼呢,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林薇薇拍拍脯,“需要什麼盡管說。對了,我明天請假陪你們去陳老家吧,多個人多個照應。”
蘇晚晴本想拒絕,但想到今天發生的一切,還是點了點頭。
深夜,蘇晚晴躺在客房的床上,卻毫無睡意。星瀾已經在她身邊熟睡,小手還緊緊抓着她睡衣的一角。
她輕輕起身,走到窗邊。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鋪開,燈火輝煌中隱藏着多少秘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小姐,明天見陳老時,小心隔牆有耳。另外,你兒子的能力很特別,保護好他。——一個朋友”
蘇晚晴的心髒幾乎停跳。她立刻回撥,電話卻已關機。
這個人是誰?怎麼知道她明天要去見陳老?又怎麼知道星瀾的“特別”?
她看向床上熟睡的兒子,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籠罩了她。
五年前,她只身一人逃出火海,除了腹中的孩子一無所有。
五年後,她擁有了事業、名譽、和這個聰明得驚人的兒子。
而現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當年的那場火,從未真正熄滅。
有人一直在暗處觀察,等待,籌劃。
而她和星瀾的歸來,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已經激起了漣漪。
這些漣漪最終會演變成怎樣的風暴?
蘇晚晴不知道。但她確定一件事: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被動挨打。
她回到床邊,輕輕吻了吻兒子的額頭。
“睡吧,寶貝。”她低聲說,“媽咪會保護好你,也會找出所有真相。”
星瀾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媽咪...不怕...星瀾保護你...”
蘇晚晴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而就在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的顧氏集團總裁辦公室,燈火通明。
顧寒深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着林峰剛剛送來的報告。
“28層今天下午共有九人外出,其中三人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林峰低聲匯報,“剩下六人中,技術部的張總監曾短暫離開工位二十五分鍾,理由是‘胃痛去藥店’。但我查了附近的藥店監控,他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家店裏。”
顧寒深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他的背景。”
“張明,四十二歲,在顧氏工作八年,業務能力中等,人際關系簡單。”林峰頓了頓,“但他的妻子,是周雨薇的大學同學。”
周雨薇。周文遠的女兒。李建明的妻子。
顧寒深閉上眼睛。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退休的消防局副局長,但他想不通動機。周文遠與顧家素無恩怨,爲什麼要監控他?又爲什麼要針對蘇晚晴?
“老板,還有一件事。”林峰的聲音更加謹慎,“我按照您的要求,重新調閱了五年前火災的所有相關資料。在消防局的原始勘察記錄副本中,我發現了一處被塗改的痕跡。”
顧寒深睜開眼:“什麼痕跡?”
“起火點的描述。”林峰將一份復印件推到他面前,“原始記錄寫着多個起火點分散,但正式報告裏改成了單一起火點蔓延。修改人的籤名是...”
顧寒深看向那個籤名,眼神驟然冰冷。
周文遠。
“另外...”林峰猶豫了一下,“我找到了當年負責現場急救的護士。她說蘇小姐被救出時,曾短暫清醒過幾秒鍾,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林峰深吸一口氣:“她說:‘地下二層...還有人...’”
顧寒深猛地站起身。
五年前火災的工廠,地下只有一層倉庫。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如果蘇晚晴說的是真的...
如果地下真的還有一層...
那麼當年被燒死的,可能就不止已經確認的那三個工人。
而隱瞞這一點的,又是誰?
顧寒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五年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生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
而那個他曾經深深傷害過的女人,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他拿出手機,找到那個今天剛存的號碼——蘇晚晴的號碼,是從展會主辦方那裏要來的。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現在打給她,她不會接的。
但有些事,他必須親自確認。
“林峰。”顧寒深轉身,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明天一早,我要去一個地方。”
“哪裏?”
顧寒深的目光投向城西方向:
“五年前火災的工廠遺址。我要親自看看,那裏到底有沒有‘地下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