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珠寶設計展的璀璨燈光下,最後一組壓軸作品緩緩升起。
展台中央,一枚被命名爲“涅槃之淚”的藍寶石項鏈靜靜旋轉,深藍色的寶石內部仿佛封存着跳動的火焰,銀質底座雕刻成鳳凰羽翼的形狀,每一片羽毛都精細到極致。燈光流轉間,寶石折射出的光芒在展廳牆壁上投下粼粼波光,如同水與火交融的奇跡。
全場寂靜了三秒,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就是“涅槃”品牌創始人的新作?太震撼了!”
“聽說設計師本人今天會到場,誰見過她長什麼樣?”
“神秘得很,五年前橫空出世,沒人知道她的來歷...”
媒體區的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時尚雜志主編們交頭接耳,而展廳二樓VIP觀察區,一個身着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顧寒深站在單向玻璃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中的水晶酒杯。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條價值連城的項鏈上,而是死死鎖定在展台側方剛剛出現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長發簡單挽起,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她正微微側身與策展人交談,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側臉——精致的下頜線,挺直的鼻梁,以及偶爾閃現的、似曾相識的笑意。
顧寒深的心髒猛地一跳。
“顧總,您對這件作品感興趣?”助理林峰小心翼翼地問,“需要我聯系主辦方,安排與設計師見面嗎?”
顧寒深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追逐着那個身影,看着她禮貌地婉拒了幾位上前攀談的收藏家,在一名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向後台區域。轉身的瞬間,她的全臉終於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
五年。
整整五年,這張臉每晚都出現在他的噩夢中,被火焰吞噬,又在他伸手可及之處化爲灰燼。
“蘇...晚晴?”顧寒深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顧總,您說什麼?”林峰沒聽清。
顧寒深突然放下酒杯,大步朝展廳外走去:“查。五分鍾內,我要知道這位設計師的全部資料。”
“可是顧總,接下來還有和米蘭世家的籤約儀式——”
“推遲。”
顧寒深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電梯門關閉的瞬間,他最後瞥了一眼那個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
她沒有死。
那個他以爲早已葬身火海的女人,沒有死。
後台休息室內,蘇晚晴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微微發酸的太陽。
“晚晴姐,今天的展出太成功了!”助理小楊興奮地翻着手機,“社交媒體上全在討論“涅槃之淚”,已經有七位收藏家通過官方渠道詢價,最高出價到三千萬了!”
“告訴總部,這件作品非賣品。”蘇晚晴平靜地說,從手包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着礦泉水服下。
小楊注意到她微微顫抖的手指:“晚晴姐,您又頭疼了?還是...看到火了?”
展廳爲了配合“涅槃之淚”的主題,在作品揭幕時使用了短暫的火焰全息投影。雖然只是虛擬影像,但那一瞬間,蘇晚晴還是感到了一陣窒息。
“我沒事。”她勉強笑了笑,左手習慣性地撫上右手腕,那裏,一條精致的鳳凰手鏈下,隱藏着蜿蜒的燒傷疤痕。
五年了,她以爲自己已經足夠強大。
直到今天,直到回到這座城市,直到...剛才在二樓VIP區驚鴻一瞥看到那個身影。
他也來了。
當然,這種級別的展會,顧氏集團總裁怎麼可能缺席。
“媽咪!”
清脆的童聲打破了她的思緒。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着小西裝、打着紅色領結的小男孩跑了進來,手裏抱着一個平板電腦。
蘇星瀾撲進蘇晚晴懷裏,仰起精致的小臉:“媽咪的作品是全場最漂亮的!比第二名那條醜醜的鑽石項鏈好看一百倍!”
蘇晚晴臉上的蒼白被溫柔的笑容取代,她揉了揉兒子的頭發:“不是讓你在酒店等王阿姨照顧嗎?怎麼跑來了?”
“我想給媽咪一個驚喜嘛。”星瀾眨着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而且王阿姨接到電話說她媽媽生病了,我就讓她先回去啦。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小楊在一旁笑道:“晚晴姐,星瀾可比一般五歲孩子靠譜多了。剛才在來的車上,他還幫我修好了死機的筆記本電腦呢。”
蘇晚晴無奈又驕傲地看着兒子。是的,她的星瀾不是一般的五歲孩子——智商測試180,三歲就能編程,四歲黑進過兒童醫院的系統“調整”了自己的疫苗記錄(因爲他認爲接種時間安排不合理),五歲...好吧,她其實不太想知道兒子現在能做什麼。
“那你答應媽咪,絕對不能亂跑,絕對不能——”蘇晚晴的話被星瀾平板電腦的提示音打斷。
“咦?”星瀾低頭看向屏幕,小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
“媽咪...”星瀾抬起頭,表情是少有的嚴肅,“我剛才無聊,就順手接入了展會安保系統玩。然後發現,二樓VIP三號觀察室,有人調取了所有有您出現的監控畫面。”
蘇晚晴的心一沉。
“是誰?”
星瀾的小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幾秒鍾後,一張清晰的監控截圖出現在屏幕上。畫面中,一個男人站在單向玻璃前,側臉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鷹。
顧寒深。
即使隔着五年時光,即使只是監控畫面中的側影,蘇晚晴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她的呼吸有些困難,手腕上的疤痕隱隱作痛,仿佛又感受到了火焰的灼熱。
“媽咪?”星瀾擔憂地拉住她的手,“您的手好涼。這個叔叔是誰?爲什麼一直盯着您的照片看?”
蘇晚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平靜:“一個...故人。”
“故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以前認識的人。”
“那他爲什麼看起來這麼難過?”星瀾放大圖像,指着顧寒深的眼睛,“王阿姨說,人的眼睛不會撒謊。這個叔叔看着媽咪照片的眼神,就像我弄丟了最愛的機器人一樣。”
蘇晚晴的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她避開兒子的目光,開始收拾東西:“我們該回酒店了。明天還要去拜訪陳爺爺,記得嗎?”
“記得!陳爺爺說要教我新的加密算法!”星瀾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但下一秒,他又看了一眼平板,小聲嘀咕,“不過這個叔叔真的好奇怪...他離開觀察室後沒有去停車場,而是往後台區域來了。”
蘇晚晴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
“你說什麼?”
“據監控軌跡預測,他大概三分鍾後會到達休息室外的走廊。”星瀾抬起頭,大眼睛裏閃爍着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媽咪,要避開他嗎?我可以暫時擾這一層的監控系統,制造一個三十秒的盲區窗口,足夠我們從側門離開。”
五歲的孩子,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着足以讓網絡安全專家汗顏的話。
蘇晚晴看着兒子,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星瀾的早慧和特殊能力,是她最大的驕傲,也是最深的擔憂。她不知道這些天賦從何而來——顯然不是來自她,那只能是...
“不用。”蘇晚晴直起身,將一縷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嘴角揚起一個優雅而疏離的弧度,“既然回來了,遲早要見面的。只是沒想到,第一天就遇上了。”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衣襟,手腕上的鳳凰手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星瀾,記住,等會兒如果有人問你爸爸的事——”
“我知道!”星瀾搶答,“我爹地在天堂當天使了”,對吧?媽咪放心,我演技可好了,上次在幼兒園表演課還得了小紅花呢!”
蘇晚晴苦澀地笑了笑。這個她教了無數遍的答案,此刻說出來卻格外艱難。
走廊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步,兩步。
越來越清晰。
蘇晚晴可以想象出那雙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可以想象出他走路的姿態,可以想象出...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驚訝?憤怒?還是...愧疚?
不,顧寒深從來不會愧疚。那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冷靜地計算得失,然後做出最有利的選擇。五年前他選擇了相信別人而不是她,選擇了眼睜睜看着“證據”指向她縱火,選擇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休息室門外停住了。
蘇晚晴握緊了星瀾的手,母子倆對視一眼。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恰好三下。
“請進。”蘇晚晴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門被推開了。
顧寒深站在門口,身後跟着略顯緊張的助理林峰。五年的時光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沉澱的銳利和若有若無的疲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蘇晚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復雜得難以解讀的情緒——震驚、確認、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蘇晚晴看不懂的東西。
空氣凝固了整整十秒。
最後,是星瀾打破了沉默。
小男孩從蘇晚晴身邊探出頭,用最天真無邪的眼神打量着門口的陌生人,然後,他用清脆的童聲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僵住的問題:
“媽咪,這個叔叔長得和我好像啊。他是不是就是我那個——”
星瀾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聲音,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在天堂當、天、使的爹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