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顧寒深的車駛入城東工業區，這裏曾經是江城的制造業心髒，如今卻已蕭條大半。五年前那場大火後，顧氏將工廠遷至新址，這片廢墟一直閒置，周圍雜草叢生，殘破的圍牆爬滿藤蔓。
林峰停下車，有些不安地看向後視鏡：“老板，真的要進去嗎？這裏結構不穩定，而且...”
“而且什麼？”
“附近的居民說，這裏晚上常有奇怪的聲音。”林峰壓低聲音，“有人說，是當年沒逃出來的人在徘徊。”
顧寒深推開車門：“我不信鬼。只信人做的鬼事。”
兩人穿過半塌的圍牆缺口，進入廠區。晨霧彌漫，讓廢墟更顯陰森。燒黑的鋼架像巨獸的骨架般聳立，地面散落着焦黑的機器殘骸。
火災最嚴重的是主廠房，現在只剩下幾堵搖搖欲墜的牆壁。顧寒深打開手電筒，仔細查看地面。
“當年消防隊和調查組的工作區域在哪裏？”他問。
林峰翻出平板裏的舊圖紙：“主要集中在這裏，主廠房西側。地下倉庫的入口在那邊。”
他們走向倉庫入口，一個向下的斜坡被燒塌的混凝土塊部分掩埋。顧寒深蹲下身，用手電照射縫隙深處。
“老板，當年所有的報告都確認，地下只有這一層倉庫。”林峰說，“深度六米，面積八百平，主要存放原材料和半成品。”
顧寒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斜坡側面的牆上。那裏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接縫，被煙熏得幾乎與周圍融爲一體，但仔細看能發現——那是一扇門的輪廓。
“這是什麼？”他走過去，用手觸摸那道縫。
“可能是檢修通道？我查查圖紙...”林峰快速滑動平板，“奇怪，圖紙上沒有標記這裏有任何門或通道。”
顧寒深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他從地上撿起一鋼筋，入縫隙撬動。生鏽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呻吟，門被撬開了一條縫。
一股陳腐的空氣涌出，帶着焦味和另一種說不清的、類似化學藥劑的氣味。
門後不是牆壁，而是一個向下的樓梯井。
林峰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不可能啊...”
顧寒深率先走下樓梯，手電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通路。樓梯很陡，轉了兩次彎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這裏不像上層的倉庫那樣雜亂，反而像是一個...實驗室。
燒毀的實驗台，破碎的玻璃器皿，翻倒的櫃子。牆面有專業級的通風口設計，角落裏還有一個應急淋浴裝置——這是化學品實驗室的標準配置。
“老板，你看這個。”林峰從灰燼中撿起一個燒變形的金屬牌，勉強能辨認出上面的字：“...生物科技...限公司...”
“江城從來沒有生物科技公司租用過這裏的場地。”顧寒深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回蕩，“至少，官方記錄裏沒有。”
他繼續深入，手電光掃過牆面時，突然停住了。
牆上有字。
不是寫的，更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尖銳物在牆面剝落處刻下的。字跡歪斜，但能辨認：
“他們不讓我出去...周...騙了我...”
“周？”林峰的聲音發顫。
顧寒深拍照記錄，繼續查看。在另一面牆上，有更多的刻痕，這次更凌亂，像是人在極度痛苦或恐懼中留下的：
“火災是故意的...要銷毀一切...救我...”
最後兩個字下面，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裏面有三個三角形。
顧寒深盯着那個符號，眉頭緊鎖。他見過這個標志，在很多年前...
“老板！”林峰突然驚呼，“這裏有具...骸骨！”
手電光下，牆角蜷縮着一具人體骨架，衣服早已碳化，但能看出是某種工作服。骸骨旁有一個燒變形的金屬水壺，上面依稀可見“贈：趙建國”的字樣。
趙建國。那個突發中風的老消防員。
顧寒深蹲下身，仔細檢查骸骨。顱骨後側有明顯的凹陷性骨折，這不是火燒能造成的損傷。
這個人死前，頭部遭受過重擊。
而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當年蘇晚晴口中“地下二層還有人”的那個人。
“報警。”顧寒深站起身，聲音冰冷，“不，先別報警。聯系我們信任的法醫和，我要知道這具骸骨的所有信息——身份、死因、死亡時間。”
林峰臉色蒼白：“老板，如果這真的是趙建國...那現在療養院裏那個‘中風’的老人是誰？”
顧寒深沒有回答。他環視這個秘密實驗室，腦海中拼湊着線索。
地下二層，秘密實驗室，假冒身份的消防員，牆上刻着的“周”和“騙”...
以及蘇晚晴被指控私藏易燃化學品——那些化學品，會不會本不是她的，而是來自這個實驗室？
“老板，我們還發現了這個。”林峰從一堆灰燼中翻出一個燒焦的筆記本殘頁，塑料封皮保護了內頁的一小部分。
紙上記錄着一些數據和簡圖，最下方有一行字：
“樣本S-07穩定性不足，易爆，建議銷毀。但周堅持繼續實驗，說顧家需要這個結果...”
顧寒深的手一抖。
顧家需要這個結果。
什麼意思？周文遠在進行的實驗，和顧家有什麼關系？父親知道嗎？還是...
“走吧。”他將殘頁小心收好，“在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兩人原路返回，重新封好那扇暗門。回到地面時，晨霧已散，陽光照射在廢墟上，卻驅不散顧寒深心頭的寒意。
五年前，這裏不僅有一場火災。
還有一場謀，和一個被精心掩蓋的秘密。
而他，顧寒深，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成爲了這一切的幫凶。
手機震動，是林薇薇的號碼——他今早才通過關系查到的，蘇晚晴現在很可能和她在一起。
顧寒深猶豫了一下，接起電話。
“顧寒深？”林薇薇的聲音帶着焦急，“晚晴和星瀾去陳老家了，但我剛收到消息，陳老今天凌晨突發心髒病，現在在醫院搶救！”
顧寒深的心一沉：“哪家醫院？”
“市一院。但我打晚晴電話一直不通，我擔心...”
“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顧寒深快步走向車子。陳老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發心髒病，太巧合了。
“老板，去市一院嗎？”林峰啓動車子。
“嗯。另外，查一下陳老最近接觸過什麼人，特別是昨天到今天凌晨。”
車子駛向市區，顧寒深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中卻全是地下二層那些刻在牆上的字。
“他們不讓我出去...周...騙了我...”
周文遠到底騙了誰？趙建國？還是另有其人？
那個符號又代表什麼？
他拿出手機，將拍下的符號照片發給一個聯系人，附言：“查這個標志的來歷，急。”
幾乎同時，他收到了星瀾發來的信息——昨天分開時，小男孩“不小心”把一個小程序裝進了他的手機，說“方便聯系”。
信息只有三個字和一張定位截圖：
“媽咪有危險。”
定位顯示在城西老別墅區，但不在陳老家，而在...隔壁的3號別墅。
那棟空置的、屬於周文遠的別墅。
顧寒深的臉色驟變：“改道，去城西清風別墅區3號。快！”
林峰猛打方向盤，車子在路口急轉，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而此刻，清風別墅區3號內，蘇晚晴正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手機被扔在角落——沒有信號。
她對面，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個讓她血液凝固的笑容。
“蘇小姐，五年不見。”周文遠的聲音沙啞，“或者說，我該叫你——顧太太？”
他的輪椅扶手上，那個三個三角形的圓圈標志，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