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冷光。
蘇晚晴本能地把星瀾護在身後,另一只手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顧寒深。三人都溼透了,血、水、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眼神卻同樣銳利。
“沈逸舟。”蘇晚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母親要是死了,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放心,蘇女士只是被了。”沈逸舟收起槍,示意醫護人員檢查蘇珊,“我們需要她活着,就像我們需要你和你兒子活着一樣。活體樣本的價值,遠大於死體。”
他用的是科研人員的口吻,仿佛在談論實驗動物。
幾個穿着白大褂的人圍了上來,但沒有強制措施,反而有人遞上毛巾和簡易醫療包。
“處理好顧先生的傷。”沈逸舟對一名醫生說,“他還有用。”
醫生開始爲顧寒深處理背部的彈片傷口,動作專業且迅速。顧寒深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但額頭已滿是冷汗。
“你們到底想什麼?”蘇晚晴問,同時快速觀察周圍環境。這是一個類似醫院走廊的空間,兩側有多個門,標識着“觀察室”、“實驗室”、“樣本庫”等字樣。空氣中有消毒水和某種化學藥劑混合的味道。
“很簡單,完成三角計劃。”沈逸舟走向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的燈由紅轉綠,自動滑開,“請吧,帶你們看看夜梟二十五年來的研究成果。”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像一個巨型的實驗室。中央有一個圓柱形的玻璃艙,裏面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輪廓懸浮其中。周圍是各種精密的儀器和監控屏幕,幾十個研究人員在工作,對三人的到來似乎毫不意外。
“這是樣本S-07B的終極應用。”沈逸舟指着玻璃艙,我們將受樣本影響的個體置於特殊培養液中,提取他們體內的變異細胞,培養出更穩定的新樣本。你兒子是我們見過的最完美的“源體”。
星瀾抓緊蘇晚晴的手,小臉煞白,但沒有退縮。
“我不會讓你們碰他。”蘇晚晴的聲音冰冷。
“哦,不需要你同意。”沈逸舟微笑,“你母親體內的抗體,和你兒子體內的樣本因子,是我們二十五年來一直在尋找的完美組合。抗體能中和樣本的副作用,而樣本因子能激發生物潛能。兩者結合,就能創造出新一代的進化人類。”
他走到一個控制台前,按下幾個按鈕。一面牆壁變成了透明顯示屏,上面顯示着復雜的基因圖譜。
“看,這是你兒子的基因序列。”沈逸舟放大圖像,“這裏,還有這裏,這些標記點都是樣本S-07B引起的良性突變。他的智商、記憶力、反應速度,都遠超常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或神經退化症狀。”
“因爲我體內的抗體。”蘇晚晴明白了。
“正確。”沈逸舟贊賞地點頭,“你母親是第一代抗體攜帶者,但濃度太低,且不夠穩定。你是第二代,抗體在你懷孕期間被激活,保護了胎兒。而你兒子是完美的第三代。”
他轉身看着他們,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想象一下,如果全人類都能獲得這種進化。沒有疾病,智力飛躍,壽命延長,我們將開啓人類歷史的新紀元!”
“代價呢?”顧寒深終於開口,聲音因疼痛而沙啞,“我叔叔的實驗筆記裏提到,樣本會引發不可逆的基因改變和倫理災難。”
沈逸舟的笑容消失了:“顧長河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看不到更大的圖景。任何革命都有代價,而我們有能力控制這些代價。”
他走到蘇晚晴面前,直視她的眼睛:“加入我們,蘇小姐。你可以繼續你的珠寶設計事業,你的兒子會得到最好的教育和保護,你母親會得到最好的治療。我們會給你一個光明的未來。”
“用其他人的生命和自由換來的未來?”蘇晚晴冷笑,“比如那些被你們綁架的志願者?比如我母親被囚禁的二十四年?”
沈逸舟嘆了口氣:“很遺憾你這麼說。那麼,我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了。”
他做了個手勢。幾個武裝警衛從暗處出現,將三人圍住。
“帶蘇女士和顧先生去觀察室。孩子單獨帶到7號實驗室,開始基礎測試。”沈逸舟命令道。
“不!”蘇晚晴想抓住星瀾,但兩個警衛按住了她。
星瀾沒有哭鬧,反而異常冷靜。他看向顧寒深:“爸爸,你還記得教你的那首歌嗎?”
顧寒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記得。”
“唱給我聽好不好?我害怕的時候,想聽那首歌。”
顧寒深點點頭,開始哼唱一首旋律簡單但古怪的童謠。蘇晚晴從未聽過這首歌,調子有些古老,歌詞聽不清,似乎是某種方言。
沈逸舟皺眉:“夠了,帶走。”
星瀾被一個女研究員牽着手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眼神裏是蘇晚晴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有害怕,有堅定,還有一絲計劃得逞的狡黠?
蘇晚晴和顧寒深被帶到一個類似高級病房的房間,有床、沙發、獨立衛生間,但窗戶是封死的,門只能從外面打開。
門關上後,蘇晚晴立即檢查房間。沒有明顯的監控設備,但她相信一定有隱藏的攝像頭和監聽器。
“剛才那首歌...”她低聲問顧寒深。
“我母親教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母子失散,就靠這首歌相認。”顧寒深躺在病床上,因背部的傷而臉色蒼白,“但我剛才唱的不是原版,是加密版本。我母親教過我,用特定旋律傳遞摩斯密碼。”
“你傳遞了什麼?”
“等待,和相信。”顧寒深握住她的手,“星瀾聽懂了。那孩子比我們想象的更聰明。他在告訴我們,他有計劃。”
蘇晚晴的眼淚終於落下:“他才五歲不該承受這些。”
“他是我們的兒子。”顧寒深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相信我,我們會帶他離開這裏。”
“你的傷...”
“皮外傷,不致命。”顧寒深說,“更危險的是,夜梟給我們注射了什麼。”
他抬起手臂,蘇晚晴這才注意到,兩人的手腕上都有一個細小的針孔,微微發紅。在剛才的混亂中,他們被悄無聲息地注射了某種藥物。
“抑制抗體和樣本活性的藥物。”顧寒深猜測,“沈逸舟不會讓我們保持完整的能力。但劑量應該不大,他還要用我們做實驗。”
正說着,門開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端着托盤進來,上面是食物和水。
“請用餐。”研究員放下托盤,轉身要走。
“等等。”蘇晚晴叫住她,“我兒子星瀾,他在哪?他怎麼樣了?”
研究員猶豫了一下,低聲說:“7號實驗室,在接受基礎認知測試。他很配合,但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
她快速離開,門重新鎖上。
蘇晚晴檢查食物和水,沒有發現問題。但兩人都沒什麼胃口。
幾小時後,門又開了。這次是沈逸舟親自來,帶着兩個警衛。
“蘇小姐,請跟我來。”他說,“你母親醒了,想見你。”
蘇晚晴看向顧寒深。
“放心,顧先生在這裏很安全。”沈逸舟說,“而且,你不想見見母親嗎?二十四年的第一次重逢。”
蘇晚晴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頭。她握了握顧寒深的手:“等我回來。”
顧寒深回握,眼神中傳遞着無聲的鼓勵。
蘇晚晴跟着沈逸舟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一個獨立的醫療套間。蘇珊躺在床上,身上連着各種監控設備,但意識清醒。
看到蘇晚晴,她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晚晴,我的孩子。”
“媽...”蘇晚晴沖過去,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瘦弱而冰涼,布滿了針孔和老繭。
沈逸舟退到門口:“給你們十五分鍾。”
門關上後,蘇晚晴仔細觀察母親。雖然憔悴,但眼神清明,不像被藥物控制的樣子。
“媽,你怎麼樣?他們有沒有傷害你?”
“我沒事。”蘇珊壓低聲音,眼睛瞟向房間角落的監控攝像頭,“聽我說,孩子,時間不多。這個設施有三層,我們在最上層。中間層是實驗室和樣本庫,最下層是囚禁失敗品的地方。”
她的聲音在顫抖:“那些被樣本影響但不夠完美的人,還有反抗者,都被關在那裏。生不如死。”
“媽,我們一起逃出去。”蘇晚晴堅定地說,“顧寒深和我,還有星瀾。”
“星瀾?”蘇珊的眼睛亮了,“我的外孫,他長什麼樣?像你嗎?”
“更像他爸爸。”蘇晚晴想起兒子的小臉,心中一痛,“他很聰明,非常聰明。媽,你知道抗體的事嗎?星瀾可能被樣本影響了。”
“我知道。”蘇珊閉上眼睛,“那場火災是沈逸舟策劃的,爲了激活你體內的抗體。他需要抗體攜帶者和受影響個體同時存在的母子,來完成最後的研究。”
她睜開眼睛,抓住蘇晚晴的手:“但是晚晴,你有他們不知道的能力。抗體不僅是保護機制,還能感應和控制樣本活性。我也是在被囚禁二十年後才發現這一點。”
“什麼意思?”
“集中精神,想象你手腕上的針孔。”蘇珊引導她,“感受那裏,是不是有一種微微發熱的感覺?”
蘇晚晴照做,果然感覺到注射點附近有異常的熱感。
“那就是抗體在對抗抑制劑。”蘇珊說,“你可以控制這個過程,加速或減慢。如果全神貫注,你甚至能影響周圍其他人的樣本活性——如果他們也接觸過樣本的話。”
蘇晚晴嚐試集中注意力。幾分鍾後,她驚訝地發現,手腕的發熱感增強了,而且她能隱約感覺到房間外的走廊裏,有兩個“熱點”,像是兩個活生生的樣本反應源。
“走廊裏有兩個人,都接觸過樣本。”她低聲說。
蘇珊點頭:“這裏的警衛和研究人員,大多被注射了低濃度的樣本增強劑,以提高工作效率和忠誠度。那是你的優勢。”
“那星瀾呢?我能感應到他嗎?”
“試試看,想着他的臉。”
蘇晚晴閉上眼睛,全力想着星瀾。漸漸地,她感應到了一個強烈的信號源,在下方?距離很遠,但很清晰。
“他在我們下面,大約兩層樓的位置。”她說。
“那是核心實驗室。”蘇珊面色凝重,“那裏有最嚴密的安保。要救他,你需要幫助。”
“顧寒深?”
“不,他在另一個方向。”蘇珊說,“我說的是這個設施裏其他反抗者。中間層有一個叫“牢籠”的區域,關着幾十個不願配合的研究員和失敗品。如果能把他們放出來...”
她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蘇晚晴連忙扶住她,發現母親的嘴角有血絲。
“媽!你怎麼了?”
樣本的長期副作用,蘇珊虛弱地說,“我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一定要救出星瀾,然後離開這裏。不要管我。”
“不!我們一起走!”
“聽我說,孩子。”蘇珊用盡力氣抓住她的手,“在中間層,實驗室B-07,有一個叫陳遠的年輕研究員。他是我偷偷培養的幫手,一直在等待機會。找到他,告訴他鳳凰計劃啓動。他會幫助你們。”
“鳳凰計劃?”
“我偷偷策劃了十年的逃亡計劃。”蘇珊說,“但需要抗體攜帶者的激活。現在你來了,計劃可以開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十五分鍾到了。
蘇珊最後說:“記住,晚晴,你的能力比你想象的強大。相信自己,保護你的孩子。”
沈逸舟推門進來:“時間到了,蘇小姐。”
蘇晚晴深深看了母親一眼,將那句話刻在心裏:保護你的孩子。
回到自己的房間,顧寒深立即注意到她的變化。
“你知道了什麼?”他低聲問。
蘇晚晴靠近他,假裝幫他檢查傷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母親告訴了我逃生的方法。我需要去中間層找一個叫陳遠的研究員。”
“太危險了。”
“沒有選擇。”蘇晚晴說,“而且,我發現了我的能力。”
她簡單解釋了抗體感應和控制的能力。
顧寒深眼中閃過驚訝,然後是希望:“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有機會。”
“但我們需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蘇晚晴思考着,“如果我能引起某種混亂...”
話音未落,整個設施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裏閃爍,廣播裏傳來緊急通知:
“所有人員注意,7號實驗室發生樣本泄露!重復,7號實驗室發生樣本泄露!請立即采取防護措施,非必要人員撤離該區域!”
7號實驗室,是星瀾被帶走的地方。
蘇晚晴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星瀾...”她沖向門口,但門鎖死了。
顧寒深也掙扎着起身,背部的傷口因動作而裂開,鮮血滲出。
“冷靜!”他拉住蘇晚晴,“如果是星瀾做的,他一定有目的。那孩子從不做無意義的事。”
廣播裏的聲音變得混亂:
“泄露源是孩子!樣本S-07B的活性在他體內異常升高,已經超過安全閾值300%!所有防護措施失效!”
“他在吸收樣本!天啊,他的生命體征在急劇變化!”
“啓動緊急隔離!重復,啓動緊急隔離!所有通往7號實驗室的通道封鎖!”
蘇晚晴癱坐在地上,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的兒子,在承受什麼?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解鎖了。一個穿着防護服的研究員沖進來,面罩下是一張年輕而焦急的臉。
“快走!”他急促地說,“陳遠讓我來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鳳凰計劃啓動了!”
蘇晚晴和顧寒深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走廊裏一片混亂,研究人員和警衛都在朝相反方向跑——遠離7號實驗室。他們跟着年輕研究員,混入人群,朝着下層移動。
經過一個岔路口時,蘇晚晴突然停住了。
她感應到了一個強烈的信號源,從某個通道深處傳來。那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充滿痛苦和掙扎,但又異常強大。
是星瀾的信號。
但他不在7號實驗室的方向。
他在最下層?
“怎麼了?”顧寒深問。
蘇晚晴指向那個通道:“星瀾在那邊。他們轉移了他,或者他自己去了那裏。”
年輕研究員臉色一變:“那是深淵,關押最危險實驗體的地方。我們絕對不能去那裏!”
蘇晚晴沒有猶豫,朝着感應到的方向跑去。
“晚晴!”顧寒深想追,但背部的傷讓他踉蹌了一下。
年輕研究員也跟了上去:“這邊!有捷徑!”
他們沖進一個貨運電梯,研究員按下最下層的按鈕。電梯下降時,蘇晚晴能感覺到那個信號源越來越強烈。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裏不像上層那樣整潔明亮,而是昏暗、溼,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腐敗的氣味。走廊兩側是一個個鐵柵欄門,門後傳來呻吟、低吼和鎖鏈拖動的聲音。
這裏是“深淵”,夜梟最黑暗的秘密所在。
而星瀾的信號,來自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
蘇晚晴狂奔過去,透過鐵柵欄的縫隙,看到了讓她心碎的一幕:
星瀾蜷縮在房間角落裏,小小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他的皮膚表面流動着詭異的淡藍色熒光,眼睛裏也閃着同樣的光。周圍的地面上,幾個穿着防護服的警衛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高大的身影,被粗重的鎖鏈鎖在牆上,低着頭,長發遮住了臉。但那身影讓蘇晚晴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感應告訴她,這個人身上的樣本活性,比星瀾還要強大,還要古老。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到來,那個被鎖住的人緩緩抬起頭。
當看清那張臉時,蘇晚晴的呼吸停止了。
顧寒深也趕到了,看到那人時,他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
叔叔?
被鎖在牆上的人,竟然長着一張和顧長河一模一樣的面孔。
但他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而顧長河如果活着,已經六十歲了。
那人看到顧寒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然後似乎是認出了他,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寒深?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蘇晚晴,特別是她手腕上因抗體活躍而隱約可見的淡金色光芒。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狂喜,鎖鏈因他的掙扎而譁啦作響:
抗體攜帶者終於等到你了!快解放我,我們一起摧毀這裏的一切!
星瀾這時也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淡藍色,聲音也變得陌生而空靈:
“媽咪,這個人他不是人類,他是樣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