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着塵土,呼啦啦地往領口裏灌。
蘇家門口停着的那輛解放牌大卡車,像一頭綠色的巨獸,噴着黑煙,顯得格格不入。這年頭,能調動這種級別的軍車來接親,也就只有西北軍區的那位陸團長了。
蘇清晚手裏緊緊攥着那個癟的包裹,站在高高的車鬥擋板前,犯了難。
這車太高了。
對於前世那個能扛着幾十斤圖紙滿廠房跑的她來說,上個車不過是抬抬腿的事。可現在,這具身體虛得像紙糊的,膝蓋發軟,連踩上踏板的力氣都沒有。
“哎喲,嫂子,您慢着點!”
車鬥上伸下來兩只手,那是兩個來接親的小戰士。看着新娘子那慘白得沒半點血色的臉,兩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把這嬌滴滴的新娘子給捏碎了。
蘇清晚咬着牙,借着小戰士的力道,狼狽地爬上了車鬥。
剛一坐穩,肺裏就火燒火燎地疼,喉嚨裏泛起一股腥甜。她強行把那股不適壓下去,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縮着。
車還沒開,蘇清晚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透過車篷那條指頭寬的縫隙,往人群後面看去。
在那堆看熱鬧的村民身後,蘇夢夢正躲在一棵大槐樹後面。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的確良襯衫,臉上掛着掩飾不住的得意。那眼神毒得很,嘴巴一張一合,分明是在說
“去死吧,替死鬼。”
在蘇夢夢看來,蘇清晚這一去,就是跳進了火坑,不出三年準得被那個活閻王折磨死,或者被西北的風沙吹成屍。
蘇清晚面無表情。
她隔着厚重的帆布和嘈雜的人群,冷冷地盯了蘇夢夢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蘇夢夢預期的驚恐、哭鬧或者絕望,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就像是看着一個正在玩火的傻子。
大槐樹後的蘇夢夢猛地打了個哆嗦。
邪門了!這病秧子怎麼會有這種眼神?看得人後脊梁骨發涼,連心跳都漏了半拍。
沒等蘇夢夢回過神,“轟隆”一聲巨響,卡車發動了。
巨大的震動讓蘇清晚的身子猛地一歪,差點撞在鐵欄杆上。旁邊的小戰士眼疾手快,拿了一床行軍被墊在她身後:“嫂子,路不好走,您忍着點。”
車輪卷起黃土,將那個狹隘的小山村連同算計她的蘇家親戚,統統甩在了身後。
這一路,簡直是刑罰。
八零年代的國道大多是土路,坑坑窪窪。這車的減震系統約等於沒有,人坐在車鬥裏,就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
三個小時後,繁華漸遠,窗外的景色從綠樹農田變成了漫天黃沙。
蘇清晚臉色越來越難看,胃裏像是翻江倒海一樣。她緊緊抓着車欄杆,手指關節用力到發青,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溼,貼在慘白的臉頰上。
車鬥裏除了她,還有三個小戰士。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擔憂和……一絲絲嫌棄。
一個圓臉的小戰士壓低聲音,湊到同伴耳邊:“班長,這就是團長的新媳婦?這也太弱了吧?我看她連咱們食堂的大饅頭都啃不動。”
被稱爲班長的戰士皺着眉,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團長那是啥人?那是能在雪地裏趴三天三夜的鐵人。家裏還有兩個搗蛋鬼,這嬌滴滴的城裏姑娘去了,怕是三天都撐不住就要哭着鬧離婚。”
“我看懸。西北那邊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這嫂子看着像個瓷娃娃,別到時候給吹裂了。”
雖然他們聲音壓得很低,但蘇清晚聽得一清二楚。
她閉着眼,靠在被子上,一聲不吭。
若是普通的村姑,聽到這話早就委屈得抹眼淚了。但蘇清晚此刻的注意力,本不在這些閒言碎語上。
她在聽“車”。
發動機的聲音在轟鳴中夾雜着一種極不規律的雜音。
這輛車的“心髒”有病。
蘇清晚的職業病犯了。她在腦海裏迅速構建出這台老式卡車引擎的內部結構圖。
聽這聲音,進氣門的間隙過大,導致燃燒不充分,所以車尾總冒黑煙。還有變速箱,三檔切四檔的時候有明顯的打齒聲,應該是同步器磨損嚴重。
甚至,連傳動軸都在發出“咯吱咯吱”的抗議,顯然是潤滑脂涸了。
這輛車能跑到這裏還沒拋錨,簡直是奇跡。
“那個……”蘇清晚突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透着一股奇異的篤定。
正在說悄悄話的小戰士們嚇了一跳,立馬坐直身子。
“嫂子,您說!是不是想吐?還是想喝水?”
蘇清晚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圓臉小戰士身上,指了指駕駛室的方向:“告訴司機,前面那是長上坡,不要強行掛四檔沖坡,不然變速箱要崩。”
車鬥裏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幾個小戰士面面相覷,一臉懵。
這嫂子是被顛傻了嗎?說的都是啥?啥軸承?啥崩?
圓臉戰士撓了撓頭,尷尬地賠笑:“嫂子,您別怕,咱這車是老司機開的,穩着呢。您要是難受就閉眼歇會兒,快到了。”
顯然,沒人把這嬌弱新娘的話當回事。一個連村口都沒出過的病秧子,懂什麼開車?
蘇清晚沒再解釋,重新閉上了眼。
既然不信,那就等着挨顛吧。
果然,十分鍾後,車子開始爬一個陡峭的長坡。司機爲了省油沖坡,猛地一腳油門下去,強行掛檔。
“咔嚓——轟!”
車底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緊接着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車鬥裏的小戰士們被顛得東倒西歪,腦袋磕在車棚架子上。
“哎喲我去!咋回事?”
“這就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下場。”蘇清晚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身體順着慣性穩穩地靠住,連晃都沒晃一下。她早就預判了這次頓挫,提前調整了姿勢。
前面的司機顯然也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降檔,老老實實地慢吞吞爬坡。
這下,幾個小戰士看蘇清晚的眼神變了。
巧合吧?
肯定是蒙的。嫂子看着連扳手都拿不動,怎麼可能懂修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大漠孤煙,長河落。西北的夜來得特別快,氣溫更是呈斷崖式下跌。
寒風呼嘯着卷起沙碩,打在帆布篷上噼啪作響。蘇清晚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嫁衣,那股子冷意像是要往骨頭縫裏鑽。
不知過了多久,車速終於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排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到鐵絲網和哨塔的輪廓。
“到了到了!嫂子,到駐地哨卡了!”圓臉戰士興奮地喊了一聲,也是鬆了一口氣。總算把這尊易碎的瓷娃娃平安送到了,不然團長非扒了他們的皮不可。
卡車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嘶鳴,停了下來。
外面風很大,吹得車篷獵獵作響。
周圍安靜得有些可怕,只有風聲和遠處的狗吠聲。
突然,一道低沉、富有磁性,卻又冷冽得如同大提琴低音弦被狠狠撥動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風沙和車篷,清晰地傳了進來。
“人接到了?”
簡單的四個字,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帶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壓感。
車鬥裏的小戰士們就像是老鼠聽見了貓叫,瞬間挺直了腰杆,大氣都不敢喘。
“接、接到了!團長!”
緊接着,車尾的帆布簾子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掀開。
冷風夾雜着粗糲的沙塵,瞬間灌滿了整個車鬥。
蘇清晚被風嗆得咳嗽了一聲,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逆着哨卡昏黃的探照燈光,一個高大得有些過分的身影佇立在車尾。
他穿着一身沒有任何褶皺的軍裝,寬肩窄腰,身形挺拔如鬆。那只掀開車簾的大手戴着黑色的戰術半指手套,骨節分明,充滿力量感。
那人微微低頭,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像鷹隼盯着獵物一般,冷冷地鎖定了縮在角落裏的蘇清晚。
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西北軍區的“活閻王”
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