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此時的心情並不好。他在哨卡等了兩個小時,這輛破車才哼哧哼哧地爬上來。此刻,他的視線越過那幾個縮頭縮腦的小戰士,直直地落在角落裏那一團紅色的身影上。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是什麼?
一團皺巴巴的紅布裏,裹着一個看起來還沒他配槍重的。臉色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牆皮,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縮在那裏,像一只受了驚嚇隨時會斷氣的鵪鶉。
這就是那個據說“能挑水能劈柴、屁股大好生養”的蘇夢夢?
介紹人眼是瞎了嗎?
“下來。”陸野開口了,聲音低沉粗糲,帶着被風沙磨礪過的質感,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車鬥裏的小戰士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拼命給蘇清晚使眼色,意思是:嫂子,快動啊,團長脾氣可不好!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試圖撐着欄杆站起來。可這一路顛簸早就把她這具破身體的最後一點力氣榨了。腿剛一用力,膝蓋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酸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陸野看着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眼底的嫌棄毫不掩飾。
太弱了。
在這裏,弱就代表着麻煩,代表着活不下去。
他沒那個耐心等這個女人像蝸牛一樣挪動。長腿一邁,軍靴踩在滿是塵土的踏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伸出手,那只布滿老繭、甚至手背上還帶着幾道陳舊疤痕的大手,直接穿過蘇清晚的腋下。
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前奏,就像拎起一袋大米或者一個行軍包。
“啊……”蘇清晚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就已經騰空而起。
男人的手臂硬得像鐵塊,硌得她肋骨生疼。隔着單薄的嫁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灼熱的體溫,還有那股混雜着煙草、硝煙和冷風的味道。這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對於兩世都沒怎麼談過戀愛的蘇清晚來說,簡直是一場嗅覺上的暴擊。
這一瞬間,兩人的體型差顯得尤爲慘烈。
陸野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單手就能把不到九十斤的蘇清晚完全掌控。
落地時,陸野鬆手的速度很快,蘇清晚腳下虛浮,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陸野渾身一僵。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什麼燙手山芋。
“怎麼這麼弱?”
陸野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冷得像此時刮在臉上的北風,“你是來隨軍的,還是來住院的?”
周圍幾個搬行李的小戰士聽到這話,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裏。團長這張嘴啊,真是能把活人說死。新娘子大老遠來了,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蘇清晚穩住身形,那股眩暈感還沒過去。她沒有哭,甚至連委屈的表情都沒有。她抬起頭,那雙此時本該盛滿淚水的杏眼裏,卻是一片清明。
她看着陸野,沒有說話。因爲她知道,現在這副身體稍微張嘴灌了風,就會引發劇烈的咳嗽,那樣只會讓他更嫌棄。
陸野被她這平靜的一眼看得有些意外。
沒哭?
要是換了旁人,被他這麼一拎一吼,早該嚇得梨花帶雨了。
但這意外轉瞬即逝。他掃了一眼蘇清晚手裏那個癟得可憐的藍布包裹,眼神更加深邃。
“跟上。”
他丟下兩個字,轉身就走。軍靴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咔咔的聲響,步幅極大,完全沒有要等人的意思。
蘇清晚咬着牙,調動全身的力量,在這個陌生而荒涼的哨卡大院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他身後。
這裏是臨時休息點,幾間低矮的紅磚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戈壁灘上。
陸野推開其中一間房門,屋裏只有一張掉了漆的木桌和兩條長凳,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劣質燃煤的味道。屋頂上吊着一盞光線昏暗的燈泡,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進去。”
陸野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所有的光亮。
蘇清晚走進去,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長凳上。她大口喘着氣,腔裏像是有破風箱在拉動,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咣當!”
一個軍綠色的鐵皮水壺重重地砸在蘇清晚面前的木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喝水。”
陸野拉過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此刻正肆無忌憚地在她臉上掃視,像是在檢查一件極其不合格的裝備。
蘇清晚沒有去碰那個水壺。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水,而是緩一口氣。
她抬起頭,正好撞進陸野那充滿審視和懷疑的目光裏。
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只有窗外嗚咽的風聲。
陸野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過的照片,那是之前媒人給他的。照片上的姑娘扎着兩個粗黑的麻花辮,臉盤圓潤,笑得見牙不見眼,一看就是個農活的好手,結實,健康。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只有巴掌大臉、脖子細得仿佛一掐就斷的女人。
這他媽是一個人?
陸野把照片往桌上一拍,身體前傾,那股強烈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蘇清晚。
他眯起眼睛,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極其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發出的聲音像是上膛。
“別告訴我,這是你這一路上餓瘦的。”
陸野的聲音低沉危險,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問,“你是蘇夢夢?我怎麼記得,媒婆給的資料上寫着你是一把農活的好手,能挑一百斤麥子走十裏山路?”
他冷笑一聲,目光犀利如刀,直刺蘇清晚的眼睛:“就你這身板,別說一百斤麥子,我給你一把槍,你扣得動扳機嗎?”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門外偷聽的警衛員嚇得縮回了腦袋。完了完了,團長這是發現貨不對板,要發飆了!這可是欺騙軍官的大罪!
蘇清晚看着那張照片,又看了看陸野那張冷峻得想要人的臉。
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了。
只要陸野現在喊一聲警衛員,把她塞回車裏,那她就會被遣送回那個吃人的村子,等待她的就是死路一條。
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蘇清晚緩緩伸出手,那只蒼白纖細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了桌上那個沉重的水壺。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水順着喉嚨流下去,終於壓住了肺裏的那股灼燒感。
然後,她放下水壺,抬起頭,直視着陸野那雙充滿野性和危險的眼睛。她的眼神裏沒有半分身爲騙子的躲閃,反而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陸團長眼力不錯。”
蘇清晚的聲音雖然沙啞,每一個字卻都清晰無比。
陸野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神驟然一沉。
“說。”他吐出一個字,像是最後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