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像是被人灌了幾斤鉛,沉得抬不起來。口更是一陣陣發悶,稍微吸一口氣,肺管子就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生疼。
蘇清晚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紅。
紅色的窗花,紅色的喜被,還有掛在牆上那個年代感十足的歷——1983年10月6。
她愣了兩秒,下意識地想去摸手邊的護目鏡和遊標卡尺,卻摸到了一手滑膩冰涼的絲綢。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竟然穿着一件大紅色的掐腰嫁衣,手腕細得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見。
這不是她的身體。
大腦深處的記憶如同水般涌來,伴隨着一陣劇烈的刺痛。
前世,她是國家首席軍工專家,在研發第六代航空發動機的關鍵時刻,心髒驟停,倒在了實驗台上。
再睜眼,竟然變成了蘇家村那個走兩步就要人扶、吹點風就能病倒的“藥罐子”堂妹,蘇清晚。
今天是蘇家大喜的子。原本要出嫁的人是堂姐蘇夢夢,嫁的是西北軍區那位出了名冷酷無情的“活閻王”陸野。而蘇清晚,本該坐在院子裏喝喜酒。
可現在,穿着嫁衣坐在婚房裏的,卻是她。
蘇清晚撐着床沿,艱難地坐直身體,稍微一動,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空了的搪瓷茶缸上。
記憶回籠。
半小時前,蘇夢夢端着這杯水進來,滿臉堆笑地說:“清晚,喝口水,以後堂姐嫁去大西北,咱姐妹倆就難見面了。”
看來,那水裏下了藥。
蘇清晚冷笑一聲,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蘇夢夢爲什麼這麼做?因爲她怕。
陸野雖然是個團長,但駐守在西北邊境,那地方黃沙漫天,條件艱苦。更重要的是,聽說陸野性格暴戾,還要養着戰友遺留下的兩個孩子。蘇夢夢從小嬌生慣養,覺得自己長得漂亮,是村裏的“一枝花”,怎麼甘心去當後媽吃沙子?
前幾天,蘇夢夢去城裏相看了一個倒騰電子表的“暴發戶”,被對方手腕上的大金表晃花了眼。爲了能嫁給暴發戶,她設計迷暈了蘇清晚,把這個爛攤子甩給了這個活不長久的病秧子堂妹。
“蠢貨。”
蘇清晚扶着桌子站起來,走到紅漆斑駁的衣櫃鏡子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五官精致得像是一筆一劃勾勒出來的工筆畫,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帶着病態的倦意,卻依然明眸善睞。只是這臉色太慘白了,配上大紅的嫁衣,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蘇夢夢以爲她把蘇清晚推進了火坑。
但在蘇清晚這個“未來人”眼裏,蘇夢夢這是親手把金飯碗砸了,去捧一個這輩子注定吃牢飯的爛泥巴。
那個暴發戶,明年就會因爲投機倒把和詐騙被嚴打,把牢底坐穿。
而那位被嫌棄的陸野……
蘇清晚的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陸野所在的西北軍區,不僅是國防重地,更是未來國家重工業發展的核心孵化基地!那裏有蘇聯援建的老機械廠,有成堆待修復的精密機床,有國家最急缺的礦產資源。
對於一個狂熱的軍工專家來說,那裏哪裏是苦寒之地?那裏分明是遍地黃金的實驗室!
只要到了那裏,她就有機會接觸到這個時代最核心的工業設備,把她腦子裏那些領先世界幾十年的圖紙變成現實。
至於陸野是個冷面閻王?
蘇清晚扯了扯衣角,只要他不妨礙自己搞研發,就算他是閻王爺,她也能給他把生死簿改成自動化辦公系統。
“既然你費盡心機讓我上轎,”蘇清晚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就在這時,院子裏突然響起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
緊接着是嗩呐高亢的聲響,嘈雜的人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了進來。
“車來了!接親的車來了!”
“新娘子呢?快快快,別讓同志等急了!”
媒婆尖細的嗓音在窗底下炸響:“哎喲,我的新娘子哎,還沒蓋蓋頭呢?快點出來,吉時到了!”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腔裏翻涌的不適感。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弱了,僅僅是站了一會兒,雙腿就開始打顫。
她伸手去拿放在床邊的紅蓋頭。
“吱呀——”
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進來的不是媒婆,而是一個穿着灰布褂子、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這是蘇家的二嬸,平裏跟蘇夢夢關系最親近。
二嬸神色慌張,反手就把門閂上了。她不敢看蘇清晚的眼睛,只是飛快地沖到床邊,把原本放在那裏的一個藍布包裹拿走,然後塞過來一個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明顯癟許多的包裹。
“清晚啊,”二嬸的聲音壓得極低,透着一股心虛的顫抖,“這是你姐……不,這是家裏給你準備的嫁妝。拿着這個,別說話,趕緊上車。你也知道你這身子骨,要是鬧起來,大家都難看。”
蘇清晚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包裹。
原本那個藍布包裹裏,裝着蘇家留給孫女的一點壓箱底的金銀細軟,還有幾十塊錢現金。而手裏這個,輕飄飄的,摸起來裏面塞的盡是些破棉絮和舊報紙。
看來蘇夢夢不僅要讓她替嫁,還要讓她淨身出戶,連最後一點傍身的錢都要卷走去貼補那個暴發戶。
真夠狠的。
二嬸見蘇清晚不說話,還以爲她是嚇傻了或者病得說不出話來,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伸手就要去推她。
“快走吧,陸團長的車就在村口,那是軍車,不能讓人家等。”
蘇清晚沒有反抗。
她現在的體力,本無法在這個時候跟她們撕破臉。
不過只要上了車,到了部隊,那就是天高任鳥飛。
至於這筆賬……
蘇清晚抬起頭,那雙原本此時應該充滿淚水和恐懼的眼睛裏,此刻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她定定地看着二嬸,直把二嬸看得後背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包裹我拿着。”蘇清晚開口了,聲音雖然虛弱沙啞,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二嬸,麻煩你轉告蘇夢夢一句話。”
二嬸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麼話?”
蘇清晚將那個癟的包裹緊緊抱在懷裏,那是她目前唯一的“行李”。
她給自己蓋上紅蓋頭,遮住了那張蒼白絕美的臉,只留下一句輕飄飄卻如同重錘般的話語:
“告訴她,偷來的人生,是要付利息的。”
說完,她一把拉開房門。
寒風夾雜着鞭炮的硝煙味撲面而來。門外,喧鬧的人群、喜慶的嗩呐,還有即將帶她駛向未來的軍綠色卡車,都在等着她。
大國重工的輝煌時代,她蘇清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