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放下水壺,蒼白的指尖在鋁制壺身上留下幾個淺淺的指印。她沒有回避陸野那要把人看穿的視線。
“我不是蘇夢夢。”
她的聲音不大,因爲嗓子還帶着病後的沙啞,聽起來軟綿綿的。
“我是蘇清晚。蘇夢夢嫌棄西北苦,嫌棄你帶着兩個孩子,更怕這漫天的黃沙吹壞了她的臉。所以她把我迷暈,換了嫁衣,塞上了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門口原本探頭探腦想要聽聽團長怎麼訓媳婦的警衛員,手裏的記錄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幾個小戰士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替嫁?
這可是大新聞!這年代騙婚是要坐牢的!
陸野的臉色在這一刹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那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煞氣。
“好。很好。”
陸野怒極反笑,腮幫上的肌肉緊緊咬合,連帶着太陽上的青筋都在跳動。他平生最恨兩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欺騙。
“蘇家真是好大的膽子!把軍婚當成什麼了?菜市場買菜,還能偷梁換柱?”
“霍啷”一聲巨響!
陸野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子因爲承受不住這股暴戾的力量,發出痛苦的呻吟,向後滑出半米遠。
高大的身軀瞬間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瘦弱的蘇清晚完全籠罩在內。那種壓迫感,簡直讓人喘不上氣。
“既然她不嫁,那誰也別想糊弄我陸野!”
他大手一揮,指着門口的方向,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小趙!備車!現在就把人給我送回去!告訴蘇家,這婚,老子退了!讓他們等着上軍事法庭!”
門口的警衛員嚇得一個立正:“是!”
蘇清晚心頭一跳。
她不能回去。
現在回去,蘇夢夢那個暴發戶對象還在,蘇家那些吸血鬼親戚爲了推卸責任,絕對會把她生吞活剝了。更重要的是,一旦離開這裏,她就再也接觸不到那些夢寐以求的重工設備。
這是她重活一世,唯一的翻盤機會。
眼看陸野就要大步邁出門檻,蘇清晚顧不上身體的酸痛,猛地站起身。
因爲起得太急,大腦供血不足,眼前黑了一瞬。她踉蹌着向前兩步,伸出那只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死死拽住了陸野那粗糙的軍裝袖口。
“我不走。”
陸野腳步一頓。
袖口處傳來的拉扯感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掛在上面,但他卻不得不停下。
他回過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視線落在袖口那只手上。
那手太白了,白得刺眼,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和他這身沾滿風沙和硝煙味的作訓服比起來,簡直格格不入。
“鬆手。”陸野聲音低沉,帶着警告,“別我動手扔你出去。”
蘇清晚非但沒鬆,反而攥得更緊了些,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裏蓄着一層水汽,不是哭,而是因爲身體虛弱生理性的反應。但她的眼神卻倔強得像是一塊頑石。
“陸團長,你現在把我送回去,我也活不成。蘇家既然敢換人,就已經斷了我的後路。”
蘇清晚喘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條理:“而且,你大張旗鼓地接親,全軍區都知道你今天娶媳婦。車都開到這兒了,你再把我退回去,你的面子往哪擱?明天整個西北軍區都會傳,陸團長被人像耍猴一樣給耍了。”
陸野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女人,竟然敢拿他的面子說事?
“你以爲我在乎面子?”陸野冷哼,想要甩開她的手。
“你在乎。”蘇清晚搶着說道,語速稍微加快,“你是團長,手底下管着幾千號人。威信就是你的命。被退婚這種事,好說不好聽。況且……蘇夢夢那種貪慕虛榮的女人,你真想要?她就算被你着嫁過來,也會把你的家鬧得雞犬不寧。”
陸野動作停住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病秧子說到了點子上。
那個蘇夢夢既然能做出下藥迷暈堂妹這種下作事,心術肯定不正。真要弄過來給家裏那兩個混世魔王當後媽,估計家裏房頂都能被掀了。
見他態度鬆動,蘇清晚立刻乘勝追擊。
她往前湊了半步,那種清淡的皂角香氣再次鑽進陸野的鼻子裏,讓他渾身的肌肉下意識地緊繃。
“陸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語氣裏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我雖然身體弱,但我讀過書,識大體。我只要一個容身之所,一口飯吃。你缺個擺在家裏的媳婦,我缺條活路。咱們將錯就錯,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
“將錯就錯?”
陸野重復着這四個字,視線像刀刮一樣在蘇清晚臉上來回掃視。
這張臉,確實比照片上那個圓臉盤子順眼得多,就是太瘦,太弱。
他低頭看着拽住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
除了早逝的母親,還沒有哪個女人敢這麼拽着他不放。
僵持。
屋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膠水。
一分鍾,兩分鍾。
門外的小戰士們腿都要站麻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陸野動了。
他煩躁地抬起手,一把扯開領口的風紀扣,露出一小片古銅色的皮膚和隨着呼吸起伏的鎖骨。
“行。”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麼一個字。
蘇清晚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手指這才慢慢鬆開他的袖口。
還沒等她這口氣鬆到底,陸野突然欺身近,那張冷峻的臉停在她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屬於男人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
“不退可以。但醜話我說在前頭。”
陸野的聲音冷得掉渣,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警告:“跟着我,沒福享,只有苦。西北不是你們城裏的溫室,我也不是什麼憐香惜玉的好男人。你既然死皮賴臉要留下,那就給我受着。要是哪天你哭着喊着要走,老子絕不攔着,還得敲鑼打鼓送你滾蛋。”
說完,他直起腰,嫌棄地拍了拍被她抓過的袖口,仿佛上面沾了什麼病菌。
“上車!回駐地!”
扔下這句硬邦邦的話,陸野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了房門,帶起一陣冷風。
蘇清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寬闊硬挺的背影,原本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吃苦?
她環顧了一下這四周簡陋的環境,眼底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對於一個前世整天泡在實驗室、對着精密儀器廢寢忘食的軍工狂人來說,只要有機器摸,有圖紙畫,這世界上就沒有“苦”這個字。
陸野以爲帶回了個只會哭鼻子的累贅。
殊不知,他是給西北軍工帶回了一個真正的“祖宗”。
“走着瞧。”
蘇清晚輕聲呢喃了一句,拿起那個癟的藍布包裹,轉身跟了上去。
……
再次爬上那輛解放大卡車時,待遇稍微有了點變化。
或許是因爲剛才那場“宮”大戲太過震撼,幾個小戰士看蘇清晚的眼神裏,除了同情,還多了一絲敬畏。
敢拽活閻王袖口的女人,這嫂子是個狠人啊!
陸野沒有坐駕駛室,而是陰着臉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把車門摔得震天響。
車子重新啓動,轟鳴聲打破了戈壁灘的寂靜。
這一路,比之前更加難熬。
夜深了,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
車鬥裏雖然有帆布篷擋着,但那風就像長了眼睛一樣,順着縫隙往裏鑽,刀割一樣刮在臉上。
蘇清晚裹着那條有些發黴味道的軍被,縮在角落裏。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着疼痛,胃裏空空如也,餓得發慌。
但她的精神卻異常亢奮。
她側耳聽着身下傳動軸發出的異響,心裏盤算着:這一路聽下來,這車的後橋齒輪應該也崩了一個齒,剛才起步的時候有明顯的頓挫感。等到了地方,必須得找機會把這車拆了看看,強迫症真的忍不了。
前面的駕駛室裏,氣氛更是壓抑得嚇人。
陸野板着臉,手裏夾着一沒點燃的香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土路。
司機小王握着方向盤的手都在冒汗,是不是稍微側頭看一眼團長。
“看什麼路!看前面!”陸野冷喝一聲。
小王嚇得一激靈,趕緊目視前方:“是!團長,嫂子……嫂子她在後面沒事吧?這麼冷的天……”
“死不了。”陸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自己選的路,爬也得給我爬完。”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後視鏡上瞥了一眼。
後視鏡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車鬥帆布篷的一角。
嬌氣包。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
要是到了駐地敢哭一聲,立馬扔出去喂狼。
車隊在黑暗中行駛了足足四個小時。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紅磚建築群。高高的煙囪冒着白煙,圍牆上刷着“工業學大慶”的紅色標語。
那是西北軍區的主駐地,也是蘇清晚前世在歷史資料裏看過無數次的地方——代號803的軍工城。
卡車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到了,下車。”
陸野跳下車,把行李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裏走。
蘇清晚被顛得七葷八素,腿剛一沾地,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幸好旁邊的小戰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嫂子,小心!”
前面的陸野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跟上。我沒那麼多時間等你。”
蘇清晚推開小戰士的手,咬着牙站起來。
她看着陸野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那冷冽的空氣嗆進肺裏,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終於到了。
這裏,就是她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