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比蘇清晚記憶中的資料還要荒涼。沒有路燈,只有幾排紅磚砌成的平房像趴在戈壁灘上的黑獸。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濃重的煤煙味和機油味,這是重工業基地特有的氣息,嗆人,卻讓蘇清晚感到莫名心安。
“下車。”
陸野跳下車,把那個藍布包裹像拎垃圾一樣提在手裏,大步流星地往其中一排平房走去。
蘇清晚雙腿發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着滾燙的引擎蓋才勉強站穩。她沒有矯情地等人來扶,深吸兩口冰冷的空氣,邁着發軟的步子跟上那個高大的背影。
“哐當”一聲。
一扇刷着綠漆的木門被陸野粗暴地推開。他伸手拉了一下門邊的拉繩開關,屋頂正中央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滋啦閃了兩下,才勉強亮起,照亮了這個即將成爲蘇清晚“婚房”的地方。
屋子不大,水泥地面坑坑窪窪。
靠牆擺着一張行的硬板床,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旁邊立着一個老式的大衣櫃,最顯眼的是窗戶底下那張笨重的實木辦公桌,桌腿上還墊着兩塊磚頭。
簡陋,寒酸,充滿了單身男人的粗糙感。
陸野把包裹往那張光禿禿的硬板床上一扔,轉過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口大半的光線。他摘下軍帽,露出一頭利落的板寸,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着蘇清晚。
那眼神裏沒有新婚丈夫看妻子的溫存,只有上級審查下級的不耐煩。
“以後你就住這兒。”
陸野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冷硬,帶着公事公辦的疏離:“這屋子歸你,我平時住連隊,沒事不回來。”
蘇清晚站在桌邊,手扶着那張厚實的木桌沿,安靜地聽着。
陸野見她不說話,以爲是被這艱苦的環境嚇傻了,眼底劃過一抹嘲諷。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大團結,數也沒數,直接拍在桌子上。
“這是這月的津貼,以後每個月我會讓人送一半過來。吃飯去食堂,水房在出門左拐五十米。”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身體前傾,那股凜冽的壓迫感再次近:“蘇清晚,既然你非要留下,那就守好本分。別去大院裏搬弄是非,別給我惹麻煩。你要是受不了這份苦,大門隨時開着,自己滾蛋。”
這話說的,簡直比外面的風沙還要割臉。
換做一般的姑娘,這會兒恐怕早就委屈得掉金豆子了。新婚之夜,丈夫不回家,把人扔在這破屋子裏,還放下這種狠話,簡直是把尊嚴往地上踩。
可陸野沒在蘇清晚臉上看到一滴眼淚。
相反,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視線甚至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那張堆滿雜物的大桌子上。
蘇清晚此時心裏想的完全是另一碼事。
這桌子不錯。
雖然舊了點,但那是實打實的紅鬆木,夠沉,夠穩。桌面寬大,只要鋪上一層繪圖紙,簡直就是天然的制圖台!
而且這屋子雖然簡陋,但勝在清淨。陸野不回來住更好,省得她半夜搞研究還要防着被人發現。這哪裏是冷遇,這分明是給她騰出了一個絕佳的個人實驗室!
“知道了。”蘇清晚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錢我收着,沒事不會去煩你。”
陸野一拳打在棉花上,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女人的反應,太不對勁。不哭不鬧,甚至連一點不滿的情緒都沒有?
裝的。肯定是裝的。
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要走。
“咕——”
就在這時,一聲響亮且悠長的腹鳴聲,突兀地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對峙。
蘇清晚淡定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尷尬的紅暈。這具身體從昨天到現在就沒進過一粒米,胃早就開始抗議了。
陸野停住腳步,回頭看她。那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果然是個麻煩精。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管。最後,他煩躁地嘖了一聲,大步走到牆角的櫃子旁,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網兜扔在桌上。
“只有這個,愛吃不吃。”
網兜裏裝着兩個硬的冷饅頭,還有一瓶沒開封的軍工罐頭。
“水壺裏有熱水。”
扔下這句話,陸野像是身後有狼在追一樣,抓起帽子扣在頭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
木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窗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屋子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清晚看着那扇緊閉的門,並沒有覺得委屈。她拿起桌上那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用力掰下一塊放進嘴裏。
澀,難以下咽。
但她嚼得很認真。現在的每一口食物,都是這具身體活下去的燃料。只有活下去,才能談未來。
她一邊啃着饅頭,一邊繞着屋子轉了一圈。
這屋子雖然破,但也不是一無是處。角落裏堆着的一堆“垃圾”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子,裏面裝着各種亂七八糟的零件。有斷了的銅線、生鏽的齒輪,還有一個外殼裂開的半導體收音機。
蘇清晚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放下饅頭,甚至顧不上擦嘴,蹲下身像撫摸珍寶一樣把那個破收音機捧了起來。
手指熟練地撥弄了一下那個壞掉的調頻旋鈕,又透過裂縫看了看裏面的電路板。
“二極管燒了,電容鼓包……不過變壓器好像還是好的。”
蘇清晚喃喃自語,原本病態疲憊的眼神此刻卻炯炯有神。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破爛,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簡直就是新手大禮包。
只要有工具,她完全可以把這玩意兒拆了,那些銅線圈和電容正好可以用來改裝個簡易的穩壓器。這屋裏的電壓太不穩,以後畫圖紙要是燈總閃,眼睛還要不要了?
蘇清晚把收音機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大桌子上,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裏構思怎麼用那用剩下的曲別針做個簡易螺絲刀。
至於陸野剛才的冷臉和警告?
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要有零件拆,誰還管男人回不回家?
就在蘇清晚對着那個破收音機躍躍欲試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着幾個女人特有的大嗓門,即使隔着門板也聽得一清二楚。
“哎,你們聽說了沒?陸團長那個新媳婦接回來了!”
“看見了看見了!剛才車過去的時候我瞅了一眼,那身板瘦得跟個麻杆似的,我都怕咱這兒的大風把人給刮跑了。”
“嘖嘖,我還聽說那是城裏來的嬌小姐,不能挑不能扛的。你說陸團長那是啥人啊,那可是能徒手把狼給撕了的主兒,娶這麼個瓷娃娃回來,晚上那動靜……這姑娘能受得住?”
一陣不懷好意的哄笑聲在夜色中炸開。
“明兒個一早咱們可得早點來,好好瞧瞧這位團長夫人到底長啥樣,別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但那種裸的排斥和等着看笑話的惡意,卻留在了寒風裏。
蘇清晚的手指停在收音機的旋鈕上,嘴角微微一扯。
看來,這裏的子,比想象中還要熱鬧。
既然有人想看戲,那她就得把這台子搭好。只是到時候誰是看客,誰是小醜,可就說不準了。
蘇清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落在那扇透風的木門上,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光。
想給她下馬威?
那也得看看她們有沒有那個本事接住她的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