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醒來時,我已經在別墅的臥室裏。
風從大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簾狂舞。
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只覺得視線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我摸索着起床,從床頭櫃裏翻出那張診斷書。
顱內惡性腫瘤壓迫視神經及中樞痛覺神經。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沈小姐,隨着腫瘤增大,你會失明,失去痛覺。”
“最後可能會在睡夢中腦死亡。”
“如果不手術,最多還有三個月。”
“但手術成功率不到一成。”
我緊緊攥着手中的紙。
從小到大,我都在期盼着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周律給了我,卻又我舍棄自由。
如果不是那些替身的出現,我本想爲了他妥協的......
我苦笑着將診斷書藏好。
想要出門,卻撞上了突然回家的周律。
他今天沒去公司,手裏提着一個金屬箱子。
“去哪了?”
他盯着我。
“隨便走走。”
他沒追究,把箱子放在茶幾上,“咔噠”一聲打開。
裏面是一整套紋身工具。
我心頭一跳。
“我想過了,外面的那些仿制品,怎麼玩都不盡興。”
周律戴上橡膠手套,拿起紋身機試了試音。
“嗡——”
那聲音鑽進腦子裏。
“寧寧,我要在你身上試試。”
“放心,只紋個小圖案,就在你的腳踝上。”
“不會壞了你的身價。”
我只是走過去,坐在沙發上,脫下襪子,把腳踝伸到他面前。
周律愣住了,拿着紋身機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麼?”
“你不是要紋嗎?”
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出他的錯愕。
“來吧。”
周律臉色一變,猛地把紋身機摔在地上,零件四分五裂。
“沈寧!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反應?”
“你是死人嗎?”
他沖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你以前不是最怕疼嗎?”
“不是最愛惜自己的皮膚嗎?”
“你現在這副樣子是在惡心誰?”
我被他晃得頭暈目眩,胃裏又開始翻涌。
“周律,如果我壞了呢?”
我輕聲問。
“如果我身上有了瑕疵,不再完美了,你還會要嗎?”
周律動作一頓,隨即冷笑一聲。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低沉。
“壞了的東西?”
“我就扔進垃圾堆,或者做成標本,永遠鎖在玻璃櫃裏。”
標本。
我心裏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原來在他心裏,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只是一個用來滿足他完美主義和掌控欲的物件。
“對了。”
周律突然想起什麼,漫不經心地說:
“聽說你資助的那家陽光孤兒院,最近資金鏈斷了?”
我猛地抬頭,試圖聚焦看清他的臉。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是院長把我養大的。
“你想什麼?”
周律靠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不什麼,就是覺得那群小乞丐太吵了。”
“我撤資了。”
“不僅撤資,我還讓人去查了消防。”
“這一查,恐怕要關門整改啊。”
“周律!”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幾角,只是晃了一下,站穩了。
周律吐出一口煙圈。
“求我。”
“像狗一樣求我,我就放過他們。”
我慢慢彎下膝蓋,跪在地毯上。
“求你,放過孤兒院。”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
周律盯着我看了很久,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
“沈寧,你現在的演技太差了。”
他站起身,一腳踢翻垃圾桶。
“你的眼睛裏本沒有我!”
“就算跪下,你也像是在看着空氣!”
他摔門而去。
我跪在原地,看着那扇模糊的門。
周律,你說對了。
我是真的看不清你了。
而且很快,我就要徹底看不見這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