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福海回到家後,又是讓丫鬟打水擦臉,又叫人把冰鎮的西瓜端上來。
一副大地主的做派。
坐在太師椅上,連吃了兩塊冰西瓜,心裏那股燥熱才稍稍平息。
但另一股燥,卻揮之不去。
三千塊法幣啊……
汪福海放下瓜皮,用綢帕擦了擦嘴,手指下意識地敲着扶手。
在外人看來,他汪家在青縣是首富,田產、店鋪、鹽場、礦股,加起來身價過幾十萬大洋。
可那是身價。
不動產、貨物、田租,要變賣成現錢,哪有那麼容易?
家裏常的流動資金,也就幾萬塊大洋左右。
今天這一下子,三千法幣就這麼送出去了。
心疼。
但汪福海很快又安慰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等明天晚上事成,林烽一死,保安團一垮,這三千塊,連本帶利都能收回來。
還有那一萬五千塊捐款,大半都得歸他汪家。
這麼一想,心裏舒坦多了。
“老爺,三少爺來了。”
管家汪福輕聲稟報。
汪福海抬了抬手:“讓他進來。”
汪文博快步走進來,穿着白襯衫,褲線筆挺,皮鞋鋥亮,一看就是留過洋的派頭。
他臉上帶着興奮:“爹。”
“坐。”汪福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準備得怎麼樣了?”
汪文博坐下,壓低聲音:
“都妥了。小野太君這次很給面子,派了整整四十個浪人過來,都是退伍軍人,有幾個還是關東軍退下來的老兵,槍法好,下手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武器帶了四大箱子,三挺歪把子(圖),三具擲彈筒,剩下的都是三八大蓋和手榴彈。足夠用了。”
汪福海點點頭,但眉頭微皺:“人呢?現在在哪兒?”
“安排在西城外的大院,那院子偏僻,四周都是咱們汪家的地,沒人注意。”
“好。”汪福海囑咐道,“今晚好好招待,酒肉管夠,但不許他們進城,更不許出去胡鬧。這些鬼子……都是什麼貨色,你心裏清楚,別讓他們生出事端,壞了明天的計劃。”
汪文博點頭:“我明白,已經交代過了。”
“嗯。”
汪福海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又道:“事成之後,盡快把這些人送走。多給點錢,讓他們閉嘴。”
他知道這些浪人是什麼德行,說是浪人,其實就是地痞流氓,退役後找不到正經事做,跑到大夏來當打手、收保護費,甚至販賣。
這次是花錢雇他們辦事,辦完了就得趕緊打發走,免得節外生枝。
“爹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汪文博信心滿滿。
汪福海看着他,心裏涌起一絲欣慰。
這個小兒子,雖然從小嬌生慣養,但去霓虹留學這幾年,確實長進了。
至少,辦事靠譜。
“記住。”汪福海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明晚行動,要快,要狠。那個林烽,必須死。千萬不能讓他活着。”
他眼神陰冷:
“保安團剩下的人,就是咱家以後的資本。亂世要來了,有槍有人,才能活得舒坦。你留過洋,懂軍事,這保安團團長,你來當最合適。”
汪文博眼中閃過興奮:“是,爹。”
父子倆又低聲商量了一些細節,汪文博這才起身離開。
走出花廳時,他腳步輕快,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穿上軍裝、坐上保安團長位置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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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六,傍晚。
天色漸暗,暑氣稍退。
縣城東門,兩個警察正靠在城門洞子裏打哈欠。
一個年輕點的抱怨:“這鬼天氣,熱死人了。晚上還得值夜……”
年長那個抽着煙袋,眯着眼:“少說兩句吧,汪家不是給了咱們一人兩塊大洋嗎?就當加班費了。”
正說着,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人抬頭看去,只見汪文博帶着十幾個穿着短褂的漢子走過來,後面還跟着一群穿深藍色工裝、剃着平頭的人,個個面色冷峻,眼神銳利。
年輕警察心裏一緊,下意識想摸槍。
年長警察按住他,堆起笑容迎上去:
“汪少爺,您這是……”
“出城辦點事。”汪文博語氣平淡,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塞進年長警察手裏,“辛苦兩位了。”
布袋沉甸甸的,裏面至少五塊大洋。
年長警察笑容更盛:“不辛苦不辛苦。汪少爺慢走。”
他轉身朝年輕警察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到一邊。
汪文博一揮手,幾十上百號人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城門外的夜色裏。
年長警察掂了掂布袋,嘿嘿一笑:
“看見沒?這就是會做人。汪家出手,從來不小氣。”
年輕警察卻有些不安:
“王哥,剛才後面那群人……看着不像咱們大夏人啊,說話嘰裏咕嚕的。”
“管他呢。”年長警察把布袋揣進懷裏,“有錢拿就行。其他的,少打聽。”
城外,土路上。
汪文博走在最前面,旁邊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矮壯漢子,留着仁丹胡,眼神凶悍。
他就是這批浪人的首領,三船一郎。
明面上是浪人,實際上是現役陸軍少尉,專門負責在大夏浙省一帶進行滲透、收買、情報收集的特殊任務。
兩人並排走着,三船一郎忽然開口,一口大夏話帶着濃重口音:
“汪桑,貴國的夜色,很美。”
汪文博笑道:“三船先生過獎了。”
三船一郎沒再說話,心裏卻冷笑。
美?
他瞧不上這裏,更瞧不上身邊這個汪文博。
一個留過洋、讀過軍校的年輕人,居然帶着外人來自己同胞,就爲了奪權奪利。
典型的叛徒。
但三船一郎隱藏得很好,臉上始終掛着客氣的笑容。
正是大夏人的窩裏鬥,不團結,才給了大和民族擴張的機會啊。
走了一裏多地,路邊樹林裏忽然鑽出一個人影,快步跑到汪文博面前:
“少爺。”
是汪家安在保安團駐地附近的眼線。
“怎麼樣?”汪文博急問。
“回少爺,保安團那邊,白天團丁就在駐地周圍挖坑、打靶,累得夠嗆。天一黑,全都回營房睡覺了,駐地靜悄悄的。就大門和四角的崗樓上有哨兵,看着也挺困,哈欠連天。”
眼線頓了頓,補充道:“我遠遠看了,那些團丁的槍,還是那些破漢陽造、老套筒,沒什麼變化。”
“好!”
汪文博眼睛一亮,轉身對三船一郎道:
“三船先生,情況和我們預想的一樣。保安團剛打完仗,損失慘重,剩下都是新兵,警惕性差。今晚正是機會。”
三船一郎點頭,心裏卻有些鄙夷。
這廢物還不是要靠自己?
但他嘴上卻說:“汪桑放心,交給我們。”
汪文博下令全體熄滅火把,摸黑前進。
三船一郎則指揮浪人分成三隊,一隊帶擲彈筒,一隊帶2挺歪把子負責壓制,最後一隊20多人負責主攻。
很快,保安團駐地的輪廓出現在夜色中。
土牆圍起來的大院子,四角有木制崗樓,上面掛着氣死風燈,隱約能看到哨兵的身影。
大門緊閉,門樓上也有燈光。
三船一郎打了個手勢,浪人們悄無聲息地散開,借着夜色掩護,慢慢靠近。
在距離駐地約四五百米的一處土坡後,三船一郎停下,舉起望遠鏡觀察。
借着月光能看到崗樓上的哨兵。
大門處,也有幾個哨兵。
一切正常。
三船一郎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這種警戒水平,簡直兒戲。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擲彈筒組立刻向前又前進了300米,找好位置,架起擲彈筒,調整角度,瞄準大門。
鬼子的擲彈筒可以跪着、臥着發射
兩名機也架起歪把子,對準崗樓。
剩下的浪人則抽出刺刀,卡在上,準備沖鋒。
三船一郎對汪文博低聲道:
“汪桑,待會兒擲彈筒先開火,打掉大門哨兵。機槍壓制崗樓,然後突擊隊沖進去,放火制造混亂。等裏面亂起來,你就帶人進來,直取林烽性命。”
汪文博用力點頭:“好!”
他心裏還有個小算盤,進去之後,得先找到藏錢的地方。昨天那一萬五千塊捐款,必須拿回來。
三船一郎不再多說,帶着突擊組貓腰又前進了一段距離後,轉身看向遠處的擲彈筒組,舉起右手,準備下令。
就在這時——
咻——
一道物體快速摩擦空聲的破空聲響起。
三船一郎一愣。
這聲音……太熟悉了。
擲彈筒發射的榴彈,在空中飛行時,就是這種聲音。
可是,自己還沒下令啊。
等等……
不對。
這聲音是從對面,保安團駐地方向傳來的。
而且,聽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的尖嘯聲……
這炮彈,是沖着他們這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