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沖擊波像一柄無形的巨錘,將林邪狠狠釘在極光號殘骸的甲板上。他的頭盔面罩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出三道裂痕,透過裂縫灌進來的氣流帶着刺鼻的硝煙味,嗆得他劇烈咳嗽。防輻射服的左肩甲完全變形,尖銳的金屬邊緣刺進皮肉,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咳……老麥?”林邪掙扎着抬起頭,視線裏的一切都在旋轉。獵鷹級突擊艦的主炮光芒尚未完全散去,極光號殘骸的後半段已經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球,淡紫色的星塵被火焰染成詭異的橙紅色,像一片沸騰的血海。
“拾穗者號……船體結構穩定,”老麥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可怕的電流雜音,“紫晶……正在脫離船體……但引擎系統……徹底報廢了……”
林邪的心沉到了谷底。引擎報廢意味着他們徹底失去了動力,只能像一塊漂浮的廢鐵,在這片被爆炸攪動的星塵帶裏隨波逐流。他撐着甲板站起來,探照燈的光束掃過拾穗者號——飛船的外殼布滿了焦黑的彈痕,右舷的推進器被爆炸的沖擊波掀掉了一半,露出裏面纏繞的線路,像一團被扯爛的內髒。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紫黑色的結晶確實在消退,融化後的液體順着船體裂縫流下,在星塵中蒸發成一縷縷淡紫色的煙霧。
“信號器還在工作嗎?”林邪摸向背包,手指觸到一個溫熱的金屬塊——是那台便攜式信號器,屏幕還在閃爍,只是顯示的內容變成了一串亂碼。
“信號器的能量正在快速流失,”老麥的聲音稍微穩定了些,“剛才的爆炸幹擾了它的頻率,現在只能發出無規律的雜音。但……你的機械表有異常。”
林邪低頭看向手腕。那枚黃銅機械表的表盤正在發燙,表殼內側的紅點閃爍頻率變得極快,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引線。更詭異的是,表盤上的玻璃罩下,那些原本靜止的星圖符號正在緩慢旋轉,組成一個不斷變化的三維星圖,星圖的中心位置,一個代表當前坐標的綠點正在跳動,而在綠點周圍,無數個微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閃爍,仿佛在標記某種未知的節點。
“它在……導航?”林邪的手指撫過發燙的表殼,指尖傳來齒輪高速轉動的震動感。這枚表他戴了十年,除了走時精準和那個神秘的紅點,從未有過任何異常。可自從進入幽靈星帶,尤其是靠近極光號殘骸後,它就像被喚醒的沉睡者,不斷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能力。
“檢測到機械表發出的低頻信號,”老麥的數據流在林邪的便攜終端上滾動,“信號頻率與幽靈星帶深處的某個固定信標吻合,距離……約800公裏,位於‘遺忘墓地’區域。”
遺忘墓地——那是幽靈星帶中最神秘的地段。據說那裏是殖民時代的廢棄監獄遺址,星帶形成時被卷入其中,常年被高強度的磁暴籠罩,任何電子設備進入都會失靈,連最老練的拾荒者都不敢靠近。父親的線索,伊萊亞斯的留言,還有機械表指向的信標……竟然都指向那個絕地。
林邪的目光落在拾穗者號的殘骸上。沒有引擎,沒有能量護盾,甚至連氧氣儲備都在剛才的爆炸中消耗了大半,這樣的船根本不可能穿越磁暴。可機械表的震動越來越清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老麥,計算我們當前的漂流軌跡。”
終端屏幕上彈出一條藍色的虛線,從當前位置延伸向星帶深處,恰好經過遺忘墓地的邊緣。“受爆炸沖擊波和星帶引力流影響,我們會被自然推向那個方向,預計抵達時間……72小時。但中途會經過‘碎星帶’,那裏有高密度的金屬殘骸群,以我們現在的船體強度,碰撞概率超過90%。”
林邪沉默了。72小時,足夠發生太多事。獵鷹艦可能隨時回來搜查,星帶裏的其他拾荒者也可能被爆炸吸引過來,更別提碎星帶的致命威脅。但他沒有選擇——機械表指向的信標,很可能就是伊萊亞斯說的“父親的實驗室”,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修復飛船,”他站起身,拍了拍頭盔上的灰塵,“至少要讓我們能在碎星帶裏勉強轉向。”
返回拾穗者號的路比來時更難走。駕駛艙的氣壓鎖徹底失效,林邪只能從破損的舷窗爬進去。艙內一片狼藉,金屬貨架倒在地上,裏面的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幾罐機油在爆炸的沖擊下破裂,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滑膩的油膜。林邪的靴子踩在油膜上,差點滑倒,他扶住控制台,卻發現控制台的面板已經被震得脫落,露出裏面纏繞的線路,其中幾根銅線還在冒着火花。
“先修復維生系統,”林邪脫掉破損的防輻射服,露出裏面沾滿油污的工裝,“氧氣儲備優先,然後是姿態調整引擎——我們不需要全功率,只要能改變航向就行。”
他拖來工具箱,先將維生系統的線路重新連接。拾穗者號的維生系統是老式的“循環過濾型”,結構相對簡單,林邪很快找到斷裂的管線,用備用軟管替換掉,又給過濾器換上新的濾芯。當氧氣指示燈重新變成綠色時,他才鬆了口氣,靠在艙壁上大口喘氣——剛才在外面吸入的硝煙味讓喉嚨火燒火燎的,此刻新鮮空氣涌入,終於緩解了那種窒息感。
接下來是姿態調整引擎。這是飛船上最小的引擎,通常用於微調航向,功率只有主引擎的十分之一,但此刻卻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林邪鑽進引擎艙,裏面比駕駛艙更糟糕——引擎的散熱片被震碎了一半,冷卻管道破裂,綠色的冷卻液在艙底積成一灘。他用激光切割器割下一塊備用的星鋼板,臨時充當散熱片,又用密封膠修補好冷卻管道,最後給引擎的核心部件塗上耐高溫潤滑脂。
整個過程用了近六個小時。當林邪爬出引擎艙時,天邊的恒星已經升起——那是一顆瀕死的紅巨星,光芒透過舷窗照進來,將駕駛艙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他癱坐在座椅上,看着便攜終端上的引擎參數,姿態調整引擎的功率只能達到正常狀態的30%,但至少能工作了。
“機械表的信號還在嗎?”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信號穩定,信標位置未變,”老麥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但檢測到另一個信號源正在靠近,距離約500公裏,速度很快,特征……像聯邦的‘信使級’偵察艦。”
林邪的心一緊。信使級偵察艦通常用於追蹤和定位,本身沒有強大的武器,但它的出現意味着獵鷹艦可能已經將他們的位置上報給了總部,後續可能會有更多的追兵。
“他們能定位到我們嗎?”
“我們的信號很弱,而且星帶的磁暴會幹擾他們的掃描儀,”老麥的數據流快速跳動,“但機械表發出的低頻信號很獨特,可能會被捕捉到。”
林邪低頭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盤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星圖符號的旋轉速度也慢了些,但那個紅點依舊在急促地跳動。他突然想起伊萊亞斯的話:“父親的表……”這表顯然不只是導航工具,或許還藏着對抗聯邦追蹤的秘密。
他嚐試着旋轉表冠——這是調整時間的常規操作,但這次,當表冠轉到第三圈時,表盤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表殼內側的紅點瞬間熄滅,星圖符號也停止了旋轉,變成了一塊普通的機械表。
“機械表的信號消失了!”老麥驚呼,“低頻信號源徹底屏蔽!”
林邪的眼睛亮了。他再轉了一圈表冠,紅點重新亮起,低頻信號也恢復了發射。“是手動屏蔽功能,”他恍然大悟,“父親早就想到了會被追蹤。”
他迅速再次屏蔽信號,然後調整拾穗者號的姿態,讓飛船順着星帶的引力流滑行,盡可能減少能量消耗。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座椅上,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
朦朧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父親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手裏拿着這枚機械表,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小邪,這表你要一直戴着,”父親的聲音很輕,“它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給你指引。但記住,永遠不要相信聯邦的任何人,包括……你索恩叔叔。”
當時他不明白父親爲什麼要提到伊萊亞斯,現在想來,父親或許早就知道伊萊亞斯會“背叛”,或者說,會站在聯邦那邊。可伊萊亞斯在信號裏提到了“父親的實驗室”,還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這又該如何解釋?
“老麥,調出伊萊亞斯的公開檔案。”
終端屏幕上跳出一份聯邦科學院的官方資料:伊萊亞斯·索恩,生於2301年,畢業於泰坦星際大學,2325年加入普羅米修斯計劃,擔任首席工程師,2337年在實驗室爆炸中“身亡”,享年36歲。資料附的照片正是林邪在極光號宿舍裏看到的那張,只是更清晰些,照片裏的伊萊亞斯戴着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眼神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沒有異常,”林邪盯着照片裏的眼睛,“但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一個參與最高機密計劃的工程師,檔案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他關掉檔案,看向舷窗外。紅巨星的光芒漸漸褪去,幽靈星帶重新被深邃的黑暗籠罩,只有遠處的碎星帶閃爍着金屬的冷光——那裏是他們的下一個考驗。林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機械表的表殼,表殼內側的紅點雖然被屏蔽了,但他能感覺到,那枚表的齒輪還在以某種獨特的規律轉動,像一顆心髒,在這片死寂的星帶裏,爲他跳動着前行的節奏。
72小時的漂流開始了。拾穗者號像一片失去帆的孤舟,在星塵中緩緩滑行。林邪輪流在駕駛艙和引擎艙之間巡查,修復隨時可能出現的新故障,偶爾靠在舷窗邊打個盹。老麥則持續監控着周圍的空域,匯報着磁暴強度和碎星帶的地形。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星光透過舷窗照在林邪臉上時,他被一陣輕微的震動驚醒。機械表不知何時自動解除了屏蔽,表殼內側的紅點再次亮起,這次的閃爍頻率變得緩慢而規律,像是在倒計時。
“距離遺忘墓地還有100公裏,”老麥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前方出現強磁暴區,強度超過安全閾值,便攜終端的屏幕開始出現幹擾。”
林邪看向終端屏幕,上面的星圖正在扭曲,坐標數字亂跳。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操縱杆。姿態調整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拾穗者號微微轉向,朝着磁暴區的邊緣駛去。
就在這時,機械表突然發出一陣清晰的“咔噠”聲,表盤上的星圖符號再次旋轉起來,這次組成的圖案不再是星圖,而是一個復雜的波形——恰好與磁暴的頻率完全吻合。
“老麥,記錄這個波形,用它來校準導航系統!”林邪的眼睛亮了。
“正在校準……導航恢復正常!磁暴幹擾被抵消了!”
林邪看着手腕上的機械表,突然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這枚表不僅是鑰匙,是導航,更是穿越險地的通行證。
拾穗者號平穩地穿過磁暴區,遺忘墓地的輪廓出現在前方——那是一片由無數廢棄空間站殘骸組成的空域,金屬結構在星光下泛着鏽色,像一座沉沒在星塵中的城市。而在墓地的中心,一座巨大的環形建築懸浮在虛空中,建築的塔尖正發出與機械表紅點頻率一致的脈沖信號。
“那就是……信標?”林邪喃喃自語。
機械表的震動突然變得劇烈,表殼內側的紅點與環形建築的脈沖信號完美同步。林邪的心跳也隨之加速——他知道,自己終於要抵達終點了,無論那裏藏着的是真相,還是更深的陷阱。
拾穗者號緩緩駛入遺忘墓地,朝着環形建築飛去。廢棄空間站的殘骸在舷窗外掠過,像一個個沉默的守衛。林邪的目光始終盯着那座環形建築,看着它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直到建築表面的金屬結構上,那些與機械表星圖符號相同的刻痕,在星光下緩緩亮起。
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