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開啓的瞬間,一股混合着金屬腥氣與未知化學物質的冷風灌進駕駛艙。林邪裹緊防輻射服的領口,將激光切割器別在腰間,另一只手緊緊攥着那枚星鋼小本——本子的棱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卻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安定了些。
極光號殘骸的甲板傾斜度超過三十度,覆蓋着一層薄冰,腳下的金屬表面結着霜花,稍不留意就會打滑。林邪彎腰撿起一塊碎冰,冰碴在指尖迅速融化,留下一絲刺麻的涼意——這不是自然凝結的冰,而是某種低溫冷卻液,順着甲板的裂縫從艙體內部滲出來的,帶着淡淡的杏仁味,是聯邦軍用艦船常用的“冷凝劑-7”,具有強腐蝕性。
“老麥,持續掃描周圍環境,尤其是能量信號異常區域。”林邪對着領口的通訊器低聲說,同時打開了頭盔側面的探照燈。光柱刺破彌漫在甲板上的淡紫色霧氣,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景象:扭曲的金屬支架像折斷的肋骨,破碎的舷窗玻璃在燈光下閃着鋒利的光,幾具被冰晶包裹的宇航服殘骸嵌在甲板的凹坑裏,頭盔面罩上的裂痕裏凝結着紫黑色的結晶,和他在艙外看到的一模一樣。
“檢測到甲板下方存在能量信號源,與之前的‘紫晶’特征吻合,”老麥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着頭盔過濾後的悶響,“另外,獵鷹級突擊艦停在殘骸外側三公裏處,未發動攻擊,似乎在等待指令。”
林邪的腳步頓了頓。按“蝕”的行事風格,此刻應該已經發射導彈將自己連同殘骸一起銷毀,這種反常的“等待”背後,一定藏着更深的算計。他抬頭望向霧蒙蒙的虛空,隱約能看到獵鷹艦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艦體表面的隱形塗層在星塵中折射出詭異的虹光。
“他們在怕什麼?”林邪喃喃自語。是怕攻擊會損毀那個“樣本”,還是……忌憚這些紫黑色的結晶?
他將探照燈的光束轉向甲板中央的艙門——這是通往極光號內部的主通道,艙門已經被爆炸的沖擊波扭曲成一個不規則的菱形,邊緣覆蓋着厚厚的紫晶,像一層凝固的血泊。林邪走上前,用激光切割器的側面敲了敲紫晶表面,結晶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反而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流動的光澤,仿佛裏面有液體在緩緩蠕動。
“紫晶的硬度超過星鋼,”老麥的分析同步傳來,“激光切割器的功率不足以穿透,建議尋找其他入口。”
林邪繞着艙門轉了一圈,注意到門軸的位置有一道細微的縫隙,紫晶的覆蓋相對較薄。他調整激光切割器的功率,將光束聚焦成一道細線,小心翼翼地探進縫隙裏。嗤——高溫光束接觸到紫晶的瞬間,結晶表面冒出刺鼻的白煙,發出像燒塑料一樣的味道,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露出下面鏽蝕的金屬門軸。
“有反應,”林邪眼睛一亮,“紫晶不耐高溫。”
他加大功率,激光束在縫隙裏來回切割,紫晶融化的速度越來越快,融化後的液體滴落在甲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在金屬表面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孔洞。林邪的心跳開始加速——這結晶不僅有強腐蝕性,還可能帶有毒性,他必須盡快進入艙內,找到信號源和那個“樣本”。
十分鍾後,艙門被割出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缺口。林邪收起切割器,用扳手撬開變形的金屬片,彎腰鑽進通道。裏面漆黑一片,彌漫着比甲板上更濃烈的杏仁味,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之處,能看到艙壁上布滿了蛛網狀的裂縫,裂縫裏嵌着的紫晶像無數只睜開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幽光。
“這裏是極光號的生活區,”老麥的聲音帶着回聲,“根據聯邦公布的艦體結構圖,往前五十米是通訊室,那裏應該有信號發射裝置。”
林邪的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裏顯得格外刺耳。他經過一扇敞開的艙門,探照燈掃進去——裏面是一間宿舍,上下鋪的金屬床架扭曲成麻花狀,牆上的照片被高溫烤得焦黑,只能辨認出是幾個穿着聯邦制服的人在艦橋前合影。其中一個人的臉雖然模糊,但林邪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伊萊亞斯·索恩,父親的老搭檔,那個本該在十年前就“身亡”的首席工程師。
照片裏的伊萊亞斯站在最左側,穿着筆挺的白色制服,戴着金絲眼鏡,嘴角帶着溫和的笑,和林邪記憶中那個總愛捏他臉頰的“索恩叔叔”重合在一起。林邪的手指撫過照片邊緣的焦痕,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如果伊萊亞斯還活着,他一定知道父親失蹤的真相,知道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秘密。
“檢測到通訊室方向有信號波動,”老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頻率與三天前收到的求救信號碎片一致!”
林邪猛地回過神,加快腳步沖向通訊室。通道的盡頭,一扇玻璃門擋住了去路,門上貼着“通訊中心”的標識,玻璃內側爬滿了紫晶,像一張詭異的網。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面散落着幾台燒毀的終端機,而在房間中央的操作台上方,一盞應急燈正發出微弱的紅光,紅光下,一個黑色的裝置正以規律的頻率閃爍着——是信號發射器!
“就是那裏!”林邪用激光切割器切開玻璃門上的紫晶,推門而入。通訊室裏的紫晶更多,幾乎覆蓋了半個房間的地板,結晶從牆壁的裂縫裏鑽出來,在天花板上交織成一張不規則的網,將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巢。
信號發射器就放在操作台的角落裏,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紫晶,閃爍的指示燈透過結晶發出朦朧的光。林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擦掉發射器表面的結晶,發現這是一台便攜式應急信號器,型號很舊,應該是船員在緊急情況下帶出來的。
“連接信號器,下載裏面的存儲數據。”林邪將自己的便攜終端連接到信號器的接口上。
“正在連接……檢測到存儲數據有嚴重損壞,大部分文件已被格式化,僅殘留三段未發送成功的求救信號碎片。”老麥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遺憾,“正在嚐試恢復……”
終端屏幕上跳出一段破碎的音頻波形,伴隨着刺耳的雜音。林邪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雜音中鑽出來,是男人的嘶吼,帶着極度的恐懼:“……結晶在擴散……它們在吞噬金屬……不!別碰它!它會鑽進你的……”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像是某種生物在啃食金屬。林邪的後背泛起一層冷汗——這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更像是……活生生的東西在活動。
“第二段碎片。”他深吸一口氣。
這段信號裏沒有人聲,只有急促的警報聲和儀器的蜂鳴聲,中間夾雜着一段模糊的對話,像是通過艦內廣播傳來的:“……封鎖三號艙段……樣本泄漏……重復,樣本泄漏……啓動‘淨化協議’……”
“淨化協議?”林邪皺起眉。聯邦艦船的應急協議裏,“淨化”通常意味着徹底銷毀,看來極光號的船員在發現結晶失控後,曾試圖自行銷毀樣本,但顯然失敗了。
第三段碎片是最長的,也最清晰。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背景裏能聽到飛船解體的巨響,像是在飛船爆炸前最後一刻錄下的:“這裏是極光號艦長伊萊亞斯·索恩……坐標已發送……普羅米修斯的‘種子’已經蘇醒……它們不是硅基生命,是……”
聲音突然被一陣劇烈的電流聲淹沒,最後只剩下一句模糊的話:“……父親的表……林邪會找到……”
林邪猛地摘下耳機,心髒狂跳不止。伊萊亞斯!真的是他!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父親的表!那句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它們不是硅基生命,是……”是什麼?
“信號碎片分析完畢,”老麥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三段碎片的背景音中,檢測到非人類的低頻聲波,疑似生物活動跡象。另外,信號器的最後發送記錄顯示,伊萊亞斯在發送坐標後,曾試圖將一段加密數據上傳至聯邦中央數據庫,但未成功,數據被強制攔截。”
被誰攔截?林邪幾乎立刻想到了答案——聯邦,或者說,“蝕”。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極光號的任務,知道伊萊亞斯在船上,甚至可能從一開始,極光號的“失蹤”就是一場策劃好的陰謀。
就在這時,通訊器裏突然傳來老麥的尖叫:“警告!檢測到大量紫晶結晶正在快速靠近通訊室!它們的移動速度……像活的一樣!”
林邪猛地回頭,探照燈的光柱掃向門口——只見通道裏的紫晶正從地面和牆壁上剝離,像一條條紫色的蛇,朝着通訊室蠕動過來,結晶前端的尖端微微抬起,仿佛在“探測”方向。他甚至能聽到結晶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和剛才音頻裏的咀嚼聲如出一轍。
“它們被信號器吸引了!”林邪迅速拔掉終端,將信號器塞進背包,“老麥,找到出口!快!”
“右側牆壁有通風管道,直徑足夠容納一人通過,通向甲板!”
林邪轉身沖向通風管道,激光切割器在金屬格柵上劃出火花。紫晶已經爬進了通訊室,離他只有不到五米遠,結晶表面的光澤越來越亮,隱約能看到裏面流動的液體中,漂浮着細小的、類似細胞的顆粒。
“伊萊亞斯說它們不是硅基生命……”林邪的腦海裏閃過這句話,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來,“它們是……某種有機體?”
他終於切開格柵,鑽進通風管道。管道裏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狹窄的空間裏只能匍匐前進。身後,紫晶撞擊金屬格柵的聲音傳來,“哐哐”作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外面捶打。
“獵鷹艦有動靜了,”老麥的聲音帶着驚慌,“他們正在向殘骸發射震蕩彈,可能想逼我們出去!”
震蕩彈不會直接摧毀目標,但產生的沖擊波能讓艦體結構鬆動。林邪感到管道在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砸在頭盔上。他加快速度,用激光切割器切開前方的格柵,從通風口跌落到甲板上——正是他剛才進來的位置,只是此刻的甲板已經被更多的紫晶覆蓋,連那些宇航服殘骸都被結晶包裹,變成了一個個詭異的紫色雕像。
“老麥,啓動拾穗者號的引擎,準備接應!”林邪朝着飛船的方向狂奔,防輻射服的靴子踩在紫晶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引擎啓動失敗,”老麥的聲音帶着絕望,“獵鷹艦的震蕩彈幹擾了本艦的動力系統,而且……它們也在攻擊飛船!”
林邪抬頭望去,只見拾穗者號的船身上已經爬滿了紫晶,結晶從船體的裂縫裏鑽進去,像無數根血管,將整艘飛船包裹成了一個紫色的繭。飛船的應急燈還在閃爍,但光芒越來越微弱,顯然動力系統正在失效。
而在更遠處,獵鷹艦的主炮再次抬起,這一次,瞄準的是極光號殘骸的核心區域。
“他們要炸掉這裏!”林邪的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他背包裏的信號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蜂鳴,屏幕上跳出一行亂碼。緊接着,所有的紫晶都停止了移動,表面的光澤變得黯淡,仿佛失去了生命力。
“信號器在幹擾紫晶!”林邪恍然大悟。伊萊亞斯留下的不僅是求救信號,還有控制這些結晶的方法!
他迅速掏出信號器,胡亂按動上面的按鈕。當他按下最右側的紅色按鈕時,所有紫晶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表面裂開無數道縫隙,從裏面滲出淡紫色的液體,液體在甲板上匯集成小溪,朝着極光號殘骸的深處流去,仿佛在逃離什麼。
“它們在撤退!”老麥驚呼。
林邪看着紫晶退去的方向,突然明白了伊萊亞斯那句話的意思。這些結晶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簡單的硅基生命,它們是……某種被創造出來的“工具”,而信號器,就是控制它們的開關。
獵鷹艦的主炮發射了。一道耀眼的光束擊中極光號殘骸的核心,巨大的爆炸將半個艦體掀飛,沖擊波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將林邪按在甲板上。他的意識在黑暗邊緣徘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從爆炸中心飛濺出來的一塊金屬板,上面用激光刻着一串坐標,和他機械表上的紅點參數,只差最後一位。
而在他的背包裏,信號器的屏幕上,一段新的文字正在緩緩浮現,像是伊萊亞斯跨越死亡傳來的訊息:
“星帶的盡頭,是父親的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