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者號像一片被風裹挾的枯葉,在粉色星塵帶裏緩慢滑行。林邪將飛船設定爲自動跟航模式,距離禿鷲號保持在五十公裏外——這個距離既能讓他通過老麥的遠程掃描追蹤對方動向,又能避免被禿鷲號的雷達捕捉到。他靠在駕駛艙的金屬壁上,手裏把玩着那枚星鋼小本,指腹反復摩挲着封面上被磨平的紋路。
“禿鷲號進入極光號殘骸所在空域,”老麥的聲音打破了駕駛艙的沉寂,“他們正在釋放登陸艙,初步判斷有五人離開母船,正向殘骸靠近。”
林邪直起身,將小本揣回懷裏,目光投向全息屏幕。屏幕右側的分屏顯示着老麥通過長焦掃描捕捉到的畫面:禿鷲號懸停在那半截銀白色的艦體旁,船腹下方彈出兩艘菱形登陸艙,登陸艙的引擎噴口在星塵中劃出兩道短暫的藍色軌跡,穩穩地落在極光號殘骸的甲板上。
“他們的掃描設備在幹什麼?”林邪注意到禿鷲號的艦橋頂部伸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杆,正對着極光號殘骸發出微弱的藍光。
“是軍用級別的穿透式掃描儀,”老麥的數據流快速刷新,“他們在探查殘骸內部結構,可能在尋找黑匣子或高價值物資。另外,檢測到禿鷲號正在持續發送加密信號,頻率與剛才發給星帶深處的信號一致。”
林邪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輕輕敲擊。禿鷲這種底層拾荒者,怎麼會有軍用級掃描儀?而且他們發送的加密信號,明顯是在向某個勢力匯報情況。聯想到疤臉剛才提到“聽說極光號殘骸在這附近”,一個更可怕的猜測在他心裏成形——或許從一開始,禿鷲就不是“碰巧”出現在這裏,他們是被人指使的。
“老麥,嚐試破譯禿鷲號的加密信號。”
“正在接入信號波段……信號采用‘鏽帶加密協議’,這是星帶拾荒者常用的加密方式,但該信號額外疊加了一層軍方級別的動態密鑰,破譯難度極高,預計需要……”老麥的聲音頓了頓,電流雜音突然變得尖銳,“警告:檢測到未知強幹擾信號,來源不明,正在幹擾本艦通訊頻道!”
全息屏幕突然閃爍起來,星圖上的坐標開始亂跳,連老麥的狀態指示燈都變成了忽明忽暗的紅色。林邪迅速切換到通訊頻道界面,原本清晰的波段圖譜瞬間被一片雜亂的雪花覆蓋,夾雜着斷斷續續的噪音——不是隕石摩擦產生的電磁幹擾,而是人爲的信號壓制。
“是誰在幹擾我們?”林邪的手按在操縱杆上,隨時準備啓動規避程序。禿鷲號沒這個技術,聯邦巡邏艦雖然有,但他們如果想動手,沒必要用這種低級的幹擾手段。
“幹擾源定位失敗,”老麥的聲音斷斷續續,“信號……有僞裝……像是……民用通訊的雜音……”
林邪皺起眉。民用通訊雜音?他突然想起自己剛進入幽靈星帶時,加密頻道裏偶爾會收到的那些奇怪波段——當時以爲是星帶本身的電磁環境造成的,現在看來,那些雜音恐怕不簡單。
他猛地拽過耳機戴上,將通訊頻道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刺耳的噪音灌進耳朵,像無數根細針在扎。林邪閉着眼,強迫自己在雜音中分辨規律——這是父親教他的本事,在聯邦科學院的實驗室裏,父親曾讓他聽着各種儀器的噪音入睡,說“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最混亂的聲音裏”。
三分鍾後,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在持續的“滋滋”聲中,夾雜着一種極微弱的、周期性的“咔嗒”聲,每間隔七點二秒出現一次,每次持續零點三秒,像老式電報機的發報聲。
“老麥,捕捉剛才那個‘咔嗒’聲,分析頻率和間隔規律!”
“正在捕捉……分析中……”老麥的聲音穩定了一些,“頻率14.7赫茲,間隔周期穩定,符合摩爾斯電碼的發送特征,但編碼方式未知,不屬於任何已知協議。”
林邪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摩爾斯電碼。他從懷裏掏出星鋼小本,翻到最後一頁——這裏記着他自己總結的“異常編碼對照表”,是這十年裏從各種加密頻道雜音中整理出來的,雖然大多沒什麼用,但此刻卻像是在等待這個瞬間。
“把‘咔嗒’聲轉換成脈沖信號,顯示在屏幕上。”
全息屏幕上跳出一串黑白交替的脈沖條,黑代表“長”,白代表“短”。林邪的手指在小本上快速滑動,嘴裏念念有詞:“長-短-長……對應我標記的‘δ’符號;短-短-長……是‘λ’;長-長-短……‘ω’……δ-λ-ω……‘蝕’?”
他愣住了。“蝕”是星帶拾荒者圈子裏的一個暗語,指的是“聯邦秘密行動隊”——據說這支隊伍專門負責清理星帶裏的“麻煩分子”,手段狠辣,從不留活口。三年前,碎星港的一個拾荒者頭目就是因爲無意中撿到了一塊聯邦遺失的加密芯片,被“蝕”盯上,整座空間站的人都沒能活下來。
“繼續破譯後面的!”林邪的指尖開始發顫。
更多的脈沖條跳出來,組成一串更長的字符。林邪的速度越來越快,小本上的符號被一個個圈出來:“蝕……已抵達……目標……極光號……等待……指令……清除……”
最後兩個字讓林邪的血液幾乎凝固。清除。他們要清除什麼?是極光號殘骸,還是所有靠近它的人?包括禿鷲,包括自己?
“幹擾信號消失,”老麥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禿鷲號的加密信號也已中斷。檢測到新的能量信號源,距離80公裏,正在快速接近,特征符合聯邦‘獵鷹級’突擊艦!”
林邪猛地看向屏幕左側的雷達界面。一個代表敵意目標的紅色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航跡直指極光號殘骸所在的空域。速度太快了,比聯邦常規巡邏艦快至少40%,是“蝕”的專屬突擊艦!
“禿鷲號那邊有動靜嗎?”
“禿鷲號的登陸艙正在返回母船,他們似乎也發現了突擊艦,正在啓動緊急撤離程序,但……”老麥的聲音沉了下去,“獵鷹級突擊艦發射了兩枚‘湮滅導彈’,目標鎖定禿鷲號!”
林邪瞳孔驟縮。湮滅導彈是聯邦的違禁武器,爆炸產生的能量場能瞬間汽化半徑一公裏內的所有物質,連星鋼都能熔成鐵水。“蝕”竟然敢在這裏使用這種武器,看來是鐵了心要銷毀一切痕跡。
他下意識地看向全息屏幕上的實時畫面。兩枚銀灰色的導彈拖着尾焰,像兩道死亡射線,精準地撞向正在撤離的禿鷲號。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兩團刺眼的白光猛地炸開,將禿鷲號連同周圍的星塵一起吞噬。白光散去後,那片空域只剩下幾縷淡紅色的煙霧,仿佛什麼都沒存在過。
駕駛艙裏一片死寂。林邪的手指死死摳着操縱杆的防滑紋,指節泛白。他見過死亡,在幽靈星帶裏,每天都有拾荒者死於隕石雨或同類相殘,但從未見過如此徹底的、帶着絕對碾壓性的毀滅——就像用手指捻死一只螞蟻。
“獵鷹級突擊艦正在靠近極光號殘骸,”老麥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的艦載掃描儀正在全功率運轉,似乎在檢查殘骸是否完好。”
林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蝕”的目標不是禿鷲,是極光號殘骸裏的東西。他們炸掉禿鷲,只是爲了滅口。現在他們來了,自己該怎麼辦?沖上去搶黑匣子?等於自殺。掉頭逃跑?那父親的線索就徹底斷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腕的機械表上。表盤內側的紅點閃爍得更快了,黃銅表殼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泛着冷光。林邪突然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句話:“星帶深處有答案,守住表。”守住表……難道這表不只是線索,還有別的用處?
“老麥,掃描我手上的機械表,分析它的材質、結構,還有……是否存在信號發射或接收裝置。”
“掃描中……表殼材質爲黃銅合金,內含微量星鋼成分,齒輪組爲標準機械結構,未檢測到電子元件……但……”老麥的數據流停頓了一下,“檢測到表殼內側有異常磁場,頻率與剛才的幹擾信號同源,且正在……與極光號殘骸的能量場產生共振!”
林邪猛地低頭看向機械表。表盤上的玻璃罩下,原本模糊的星圖符號正在發光,不是之前的紅點,而是淡淡的藍色,與極光號殘骸上紫晶散發的藍光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符號的排列正在緩慢變化,像活的一樣,組成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案。
“共振頻率在增強,”老麥的聲音急促起來,“獵鷹級突擊艦似乎也檢測到了共振信號,正在調整航向,朝着本艦方向駛來!”
林邪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機械表的共振暴露了位置!他迅速按下艙內燈光的關閉按鈕,駕駛艙瞬間陷入黑暗,只剩下舷窗外透進來的星塵微光。同時啓動了拾穗者號的“靜默模式”——關閉主動掃描和對外通訊,只保留最低功率的引擎運轉。
“他們的掃描儀能穿透靜默模式嗎?”
“獵鷹級的‘鷹眼’掃描儀可以探測到能量殘留,我們剛才的共振信號太強,恐怕……”
全息屏幕上,代表獵鷹級突擊艦的紅點已經轉向,正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距離只剩下50公裏。林邪看着屏幕上不斷縮短的距離,突然做了個瘋狂的決定。
“老麥,計算從當前位置到極光號殘骸的最短航線,避開獵鷹艦的掃描盲區,需要多久?”
“航線計算中……利用暗物質流的引力場進行規避,可進入獵鷹艦的掃描盲區,但風險極高,暗物質流可能會撕裂本艦的結構,預計抵達時間……12分鍾。”
“夠了。”林邪的手按在操縱杆上,“設定航線,啓動左舷推進器全功率運轉,右舷引擎保持半速,準備……跳!”
拾穗者號突然像離弦的箭,猛地沖向一片暗物質流。暗物質流呈現出扭曲的灰黑色,周圍的星塵被引力拉扯成螺旋狀,像一個巨大的漩渦。飛船剛進入暗物質流的邊緣,林邪就感到一陣劇烈的顛簸,駕駛艙裏的金屬貨架“哐當”一聲翻倒,所有東西都被甩向一側。
“船體結構承受力120%!右舷外殼出現裂縫!”老麥的警報聲尖銳刺耳。
林邪死死攥着操縱杆,根據全息屏幕上的實時引力場圖譜調整航向。暗物質流裏的引力極不穩定,前一秒還在將飛船往左邊拉,下一秒就可能猛地推向右側,稍有不慎就會被撕碎。他的額頭抵在控制台上,汗水滴在面板上,視線死死盯着屏幕中央那個代表極光號殘骸的綠點。
耳機裏,獵鷹艦的通訊頻道雜音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了,能聽到有人在說話,語氣急促:“目標進入暗物質流,失去掃描信號!請求授權追擊!”
“授權追擊,”一個冰冷的聲音回復,“最高指令:務必確保極光號殘骸內的‘樣本’完好,任何靠近者,格殺勿論!”
樣本?林邪的心一沉。他們在找的不是黑匣子,是“樣本”?難道是極光號殘骸上的那些紫黑色結晶?
就在這時,機械表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表盤內側的星圖符號發出刺眼的藍光,投射在艙壁上,組成一個三維的小型星圖——上面清晰地標注着暗物質流中的安全通道,甚至標出了獵鷹艦的追擊路線。
“是父親……”林邪的喉嚨發緊。這是父親留下的後手!機械表不僅能接收信號,還能在特定環境下生成導航圖!
他不再猶豫,按照星圖標注的路線,在暗物質流中左沖右突。拾穗者號的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右舷的裂縫越來越大,甚至能看到外面扭曲的暗物質流像墨汁一樣翻滾。但飛船始終保持在安全通道裏,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致命的引力漩渦。
“距離極光號殘骸還有3公裏,脫離暗物質流!”林邪嘶吼着拉操縱杆。
拾穗者號猛地沖出暗物質流,像一顆被彈出去的石子,斜斜地撞向極光號殘骸的甲板。巨大的沖擊力讓林邪眼前一黑,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飛船半個身子已經嵌進了極光號的殘骸裏,駕駛艙的舷窗正對着那些泛着藍光的紫黑色結晶。
而在他身後,獵鷹級突擊艦也沖出了暗物質流,艦首的主炮正緩緩抬起,瞄準了拾穗者號。
林邪看着舷窗外越來越近的突擊艦,突然笑了。他抬手按住手腕上的機械表,藍光透過指縫滲出來,映在他帶血的臉上。
“老麥,打開氣壓鎖,我要出去。”
“氣壓鎖密封失效,出去會有失壓風險!而且獵鷹艦……”
“執行命令。”林邪的聲音異常平靜,“順便,把我們剛才破譯的‘蝕’的信號,用所有公開頻道發出去——讓整個幽靈星帶都知道,聯邦在這裏幹了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那個“樣本”,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離開。但他知道,父親留下的這塊表,不是讓他逃避的。
拾穗者號的艙門“嘎吱”一聲打開,林邪抓起工具箱裏的激光切割器,迎着獵鷹艦主炮的紅光,一步步走向那些閃爍着藍光的紫晶。身後,老麥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將“蝕”的秘密,連同加密頻道裏的雜音,一起拋向了深邃的星塵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