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浸染了凌塵眼前的一切。
曾經青磚黛瓦、炊煙嫋嫋的凌府,此刻正被沖天烈焰吞噬。橘紅色的火舌瘋狂舔舐着梁柱,木質結構在高溫中噼啪作響,發出絕望的哀鳴。破碎的窗櫺後,不時傳來刀劍碰撞的脆響,夾雜着親人的慘叫與敵人的獰笑,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凌塵的心髒。
“爹!娘!” 凌塵蜷縮在柴房後院的草垛縫隙裏,雙手死死捂住嘴,滾燙的淚水混着煙灰滑落,在稚嫩的臉頰上劃出兩道黑痕。他今年剛滿十四,本該是在庭院裏練劍、聽父親講江湖軼事的年紀,可眼前的煉獄場景,卻將他所有的安穩都碾得粉碎。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他瘋狂地在心裏祈禱,祈禱這只是一場噩夢,等他睜開眼,爹娘還在,凌府還是那個溫暖的家。可耳邊的慘叫如此真實,空氣中的血腥味如此刺鼻,提醒着他這一切都是無法逆轉的現實。
一群身着黑紅色勁裝、臉上帶着猙獰血影標記的不速之客,正如同餓狼般在府中肆虐。他們手中的長刀寒光閃爍,每一次揮落,都伴隨着一條鮮活生命的終結。凌塵親眼看見,平裏對他溫和寬厚的管家伯伯,爲了掩護丫鬟逃走,被一名黑衣嘍囉從背後刺穿膛,鮮血噴濺在院中的石榴花上,將那抹嫣紅染得愈發詭異。
“凌振南!識相的就把家族珍藏的那本修煉心法交出來,或許還能留你全屍!” 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人頭目站在正廳門前,手中長刀指着被數把刀劍架在脖頸上的凌家家主凌振南,聲音粗嘎如破鑼。
凌振南一身錦袍早已被鮮血浸透,發絲凌亂地貼在額前,眼神卻依舊凌厲如劍:“癡心妄想!我凌家世代守護的東西,豈會交給你們這些血影教的邪魔歪道!” 他猛地掙脫身邊的束縛,抓起腰間佩劍便朝着頭目砍去,劍風凌厲,帶着必死的決絕。
“不知死活!” 頭目冷笑一聲,側身避開劍鋒,手腕一翻,長刀順勢劈出,精準地砍在凌振南的劍脊上。“鐺”的一聲巨響,凌振南的佩劍被震飛,整個人也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
“爹!” 凌塵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哭喊。他想沖出去,想和父親並肩作戰,哪怕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擋一下刀鋒也好。可被母親塞進草垛時那決絕的眼神和“活下去”的囑托,卻像沉重的枷鎖,將他釘在原地。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只能像只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裏,眼睜睜看着親人受難卻無能爲力。這種無力感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內心,讓他幾乎崩潰。
凌振南掙扎着想要爬起,幾名黑衣嘍囉立刻圍了上去,長刀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凌塵眼睜睜看着父親的身體漸漸失去動靜,最後只剩下微弱的喘息,那雙始終帶着威嚴的眼睛,緩緩看向柴房的方向,充滿了不甘與牽掛。
“夫君!” 母親蘇婉的哭喊聲刺破火海。她本被兩名丫鬟護着躲在偏院,見丈夫慘死,掙脫束縛沖了出來,手中握着一銀簪,朝着最近的一名黑衣嘍囉刺去。可她只是個普通婦人,哪裏是這些亡命之徒的對手?那名嘍囉輕易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奪下銀簪,反手一巴掌將她扇倒在地。
“嘖嘖,這凌夫人倒是有幾分烈性。” 嘍囉舔了舔嘴唇,眼神猥瑣地在蘇婉身上打量,“可惜了,今天就要成了刀下亡魂。” 他舉起長刀,就要落下。
“不要!” 凌塵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他死死盯着母親,看着她絕望地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滑落。那一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後一支柱也轟然斷裂。腦海中閃過母親平裏爲他縫補衣物、爲他準備可口飯菜的模樣,那些溫暖的畫面與眼前的慘狀交織在一起,讓他痛得幾乎失去意識。他多想沖出去抱住母親,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邁不動。
烈焰越燒越旺,濃煙滾滾,嗆得凌塵幾乎喘不過氣。府中的慘叫聲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黑衣人的狂笑和翻動財物的聲響。他知道,凌家完了,曾經疼愛他的親人,全都不在了。
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像水般將他淹沒,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生生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骨的疼痛。他甚至產生了放棄的念頭,不如就這樣沖出去,和那些邪魔歪道同歸於盡,也好去地下陪伴爹娘。可就在這時,父親臨死前的眼神、母親最後的囑托,突然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無比。爹娘用生命爲他爭取的逃生機會,他怎能輕易放棄?若是他死了,誰來爲凌家報仇?誰來讓那些血債血償?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血與淚的重量。淚水漸漸止住,眼眶被濃煙熏得通紅,裏面卻不再是絕望,而是燃起了一簇簇冰冷的火焰。他死死記住了那些黑衣人的猙獰嘴臉——頭目粗嘎的笑聲、嘍囉猥瑣的眼神、刺穿父親膛的那把長刀、扇向母親的那只沾滿血腥的手掌,這些畫面如同烙印,深深刻進他的靈魂深處。他要活着,不僅要活着,還要變強,強到足以將這些邪魔歪道碎屍萬段!他要奪回被搶走的家族心法,要讓血影教爲今天的所作所爲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血影教,我凌塵在此立誓,今之仇,我必百倍奉還!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無聲的誓言在他心底鏗鏘落下,字字泣血,成爲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柴房的火勢漸漸蔓延過來,灼熱的溫度讓他皮膚刺痛。凌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草垛周圍快速掃視。他記得,這柴房後院的牆角,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狗洞,是他小時候和府裏的夥伴偷偷出去玩的秘密通道。
他趁着黑衣人們都在正廳附近搜刮財物,悄悄從草垛縫隙中鑽出來,貓着腰,在濃煙的掩護下,快速跑到牆角。他用手用力扒開雜草,那個狹小的狗洞果然還在。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嘍囉恰好巡視到後院,看到了正在扒拉雜草的凌塵,厲聲喝道:“哪裏來的小崽子!” 說着,便提刀朝着他沖了過來。凌塵心頭一緊,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住,必然是死路一條,爹娘的犧牲也將付諸東流。不行,他不能死!強烈的求生欲壓過了恐懼,他顧不上多想,猛地鑽進狗洞。身體被粗糙的泥土蹭得生疼,他卻拼盡全力往前爬,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逃離這個!
不知爬了多久,他終於從狗洞的另一端鑽了出來,落在一片荒蕪的草叢中。他來不及喘息,立刻爬起來,朝着遠處的山林跑去。
身後的凌府,烈焰沖天,照亮了半邊夜空。凌塵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他怕一回頭,那些親人慘死的畫面就會再次沖垮他的心神,更怕自己會忍不住沖回去,毀掉這用親人生命換來的逃生機會。從他鑽出狗洞的那一刻起,那個無憂無慮的凌家小少爺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有背負着全族血海深仇的凌塵。過往的天真爛漫徹底被冰冷的仇恨吞噬,每一步踉蹌的前行,都像是在踏過親人的屍骨,每一次呼吸,都夾雜着復仇的執念。
奔逃間,他的腦海裏已開始飛速盤算。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在這山林裏活下去,避開血影教的追。而後,他必須找到一處能讓自己修煉變強的地方——爹曾說過,江湖上有不少隱世宗門,收納有骨的弟子傳授功法。他要想辦法拜入其中,拼盡一切修煉,把失去的時間都補回來。等他實力足夠,先去打探血影教的底細,查清他們的總壇所在、核心戰力,再一步步蠶食他們的分舵,斬當年參與焚家的凶手。至於被搶走的家族心法,更是要親手奪回,這不僅是凌家的傳承,更是爹娘用性命守護的東西,絕不能落在邪魔歪道手中。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快速成型,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復仇的決心牢牢兜住,也讓他踉蹌的腳步多了幾分沉穩。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但他別無選擇,也絕不會退縮,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讓仇人血債血償!
晚風呼嘯,帶着火焰的灼熱和血腥氣,吹在他單薄的身上,卻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與執念。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傷口,鮮血再次滲出,與掌心的煙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猙獰的血痕。疼痛讓他保持着極致的清醒,也讓他的復仇決心愈發堅定。他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山林深處,眼神不再是十四歲少年該有的迷茫,而是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狠厲與決絕。“血影教……此仇不共戴天!” 這八個字,他一字一頓地在心中默念,仿佛要將其刻進骨髓,融入血脈,成爲他餘生唯一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