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廢棄的火車站倉庫像一具巨型骸骨,躺在城南工業區的邊緣。月光被濃厚的雲層遮蔽,只有遠處高速路上的車燈偶爾掃過,在生鏽的鐵皮牆上投下短暫的光斑,又迅速滑入黑暗。
沈淵站在倉庫圍牆的缺口處,已經觀察了十五分鍾。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只有夜風穿過破損窗洞的嗚咽。但他知道,黑暗中一定有眼睛在看着他。
十點整。
他深吸一口氣,從缺口跨入院子。腳下是破碎的混凝土塊和雜草,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倉庫的正門半掩着,裏面黑得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繞到側面。那裏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可能是以前的調度室或宿舍。其中一間有微弱的燭光從窗縫透出。
他貼近窗戶,透過破損的玻璃向內看。房間裏空空如也,只有一蠟燭立在倒扣的木箱上,火苗搖曳。蠟燭旁放着一個東西——
蘇影的記者證。
沈淵的心髒收緊。他輕輕推開門,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尖嘯。房間裏彌漫着灰塵和黴味,牆壁上有大片水漬形成的抽象圖案,像某種扭曲的地圖。
他拿起記者證。塑封的表面有幾道新鮮劃痕,照片上的蘇影眼神明亮,與現在那個在藥物作用下啜泣的女人判若兩人。記者證背面用圓珠筆寫着一行小字:
二樓控制室。一個人。
字跡很新,墨跡甚至有些未。寫的人剛離開不久。
沈淵收起記者證,退出房間。主倉庫的二樓需要從內部的鐵梯上去。他回到正門,側身閃入。
裏面比他想象的更大。挑高超過十米,縱深看不到盡頭。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下,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塵埃。地面上散落着廢棄的機器零件、破損的木箱和糾纏的電線,像某種現代藝術的裝置。
正中央,一架巨大的行車橫跨整個倉庫,鏽蝕的鐵鏈垂下來,在風中輕微擺動。
沈淵的目光迅速掃視。左邊是堆疊的集裝箱,右邊是幾台廢棄的機床,正前方就是通往二樓的鐵梯。梯子看起來很危險,好幾級踏板已經缺失。
他開始移動,盡量選擇陰影區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碰到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就在他距離鐵梯還有五米時,頭頂突然傳來聲音:
“站在那裏別動。”
聲音從二樓傳來,經過空曠空間的放大,帶着回聲,聽不出具體方向。
沈淵停下腳步,抬頭向上看。二樓的欄杆邊,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只能看出是個瘦高的年輕人。
“你是阿傑?”沈淵問。
“把包放下,舉起手,轉一圈。”對方沒有回答,而是發出指令。
沈淵照做。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舉起雙手,緩慢轉了一圈。
“口袋裏有什麼?”
“手機,錢包,鑰匙。”
“把手機扔過來,要輕。”
沈淵掏出預付費手機,輕輕拋向前方。手機在水泥地面上滑行了幾米,停在光斑邊緣。
“很好。”對方說,“現在上來。走慢點,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沈淵走向鐵梯。踏板在他腳下發出危險的嘎吱聲,鏽粉簌簌落下。他爬得很慢,一邊保持平衡,一邊用餘光觀察四周。二樓平台堆滿了廢棄的文件櫃和辦公桌椅,像迷宮一樣。
當他爬上最後一階,踏上二樓平台時,終於看清了對方。
阿傑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着深色工裝,頭發很短,面容清瘦。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確實和那張1947年照片上的年輕人驚人相似——不是一模一樣,但神似到讓人一眼就能聯想到。
他手裏拿着一鐵管,沒有指向沈淵,但握得很緊。
“蘇影在哪裏?”沈淵直接問。
阿傑沒有回答,而是從陰影中拉出一個人。
蘇影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椅上,雙手被綁在身後,嘴上貼着膠帶。她的眼睛半閉着,眼神渙散,頭無力地歪向一側。但當她看到沈淵時,眼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沈淵的聲音冷下來。
“我們?不,是青瓷資本對她做了那些。”阿傑的語氣帶着諷刺,“我們只是在她被轉移的路上截下了她。如果不是我們,她現在已經在某個‘療養院’接受‘深度治療’了。”
“轉移?從倉庫?”
“德字倉庫只是個臨時據點。青瓷資本昨天下午就決定轉移所有相關人——李墨生、蘇影,還有你。”阿傑說,“他們發現你跑了,知道事情可能失控,所以想把剩下的人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沈淵盯着蘇影。她的狀態比在倉庫時更糟,皮膚蒼白,呼吸微弱,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給她注射解藥。”沈淵說。
“沒有解藥。”阿傑搖頭,“‘記憶編輯劑’是實驗性藥物,作用機制是破壞特定神經突觸的連接。一旦生效,過程不可逆。我們只能希望她自己的大腦能抵抗住。”
“那你們要我做什麼?就爲了讓我看着她變成這樣?”
“我們需要你的證詞。”阿傑說,“你是唯一親眼見過秘匣內容,又沒有被完全控制的人。我們需要你在合適的時機,把真相說出來。”
“真相?什麼真相?關於鎢砂交易?關於十二條人命?”沈淵走近一步,“阿傑,或者不管你真名叫什麼,如果你真的想讓真相大白,爲什麼不直接把證據公開?爲什麼要玩這些遊戲?”
阿傑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那是痛苦、憤怒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因爲證據不夠。”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你以爲我們沒有試過嗎?我爺爺試過,我父親試過,都失敗了。青瓷資本太強大了,他們能篡改檔案,能收買專家,能制造虛假證據。單純的‘真相’在他們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沈淵。那是一個老式的牛皮紙信封,已經泛黃。
沈淵接住,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翻拍的,內容讓他屏住呼吸:一群穿着國民黨軍服的人正在卸貨,貨車上的標志清晰可見——江西鎢礦。地點看起來像某個倉庫,背景裏有窯爐的影子,正是弘藝廠區。
照片背面有手寫期:1947年9月28。
信的內容更驚人:
……鎢砂已安全運抵,計三噸整。對方以德制精密窯爐交換,已安裝調試完畢。運輸隊十二人,按約定處理淨,不留活口。此事絕密,閱後即焚。
落款只有一個字:周
字跡潦草,但沈淵認得出,和他見過的周懷遠筆跡相似,但更加急促、用力。
“這是我爺爺藏起來的東西。”阿傑說,“他叫阿達,本名劉達。1947年,他是運輸隊的副隊長。車到湖南境內時,他們被一夥‘土匪’襲擊。但爺爺後來發現,那些人不是土匪——他們穿的是軍靴,用的是制式武器,行動整齊劃一。”
阿傑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格外清晰:
“爺爺在混戰中掉進河裏,順流漂了十幾裏,僥幸活下來。他不敢回江西,也不敢告發,因爲對方勢力太大了。他隱姓埋名,一路流浪,最後在1948年春天來到這座城市。爲了接近真相,他化名‘阿達’,進入大華窯廠當工人。”
“他想找出幕後主使?”
“是的。但他很快發現,窯廠廠長周懷遠知道一切。”阿傑說,“周懷遠表面上是個實業家,實際上是爲某個勢力洗錢和轉移資產的中間人。那三噸鎢砂,最終流向了還在重建中的德國軍工企業。作爲交換,克虜伯公司提供了這台當時最先進的窯爐。”
沈淵看着手中的照片:“那周懷遠爲什麼要把這些證據留下來?還封在秘匣裏?”
“因爲良心不安,也因爲自保。”阿傑說,“周懷遠知道自己參與的是頭的買賣,他需要留下證據,以防自己被滅口。但他也不敢公開,因爲一旦公開,他自己也完了。所以他選擇了封存,把秘密留給時間。”
“那你爺爺呢?他後來怎麼樣了?”
阿傑的眼神暗淡下去:“爺爺在窯廠工作了三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證據。但1951年,周懷遠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不過周懷遠沒有告發他,反而給了他‘特殊津貼’,條件是永遠保持沉默。”
“你爺爺答應了?”
“他不得不答應。因爲周懷遠說,如果事情曝光,不僅他們會死,那十二個死者的家屬也會被牽連——當時正值鎮壓反革命運動,任何與國民黨有牽連的人都可能被清算。”阿傑苦笑,“爺爺選擇了沉默,1959年借口反對大煉鋼鐵離開了窯廠。但他一輩子都活在那件事的陰影裏。”
沈淵終於理解了那種跨越三代人的沉重。阿達選擇了沉默,但他把秘密和使命傳給了兒子,又傳給了孫子。七十六年,三代人,守護同一個沾血的真相。
“所以你現在想做什麼?”沈淵問,“把這些證據公開?”
“不。”阿傑搖頭,“這些證據不夠。照片可以解釋爲僞造,信件可以說成是模仿筆跡。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當事人或直系後代的證詞。”
“誰?”
“周懷遠的後代。”阿傑說,“周懷遠有個兒子叫周明遠,在文革中死了。但他還有個女兒,叫周梅,早年去了國外。如果她能站出來,證實她父親在1947年的行爲,那證據鏈就完整了。”
“你們找到她了?”
“找到了。”阿傑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照片,“她在加拿大,今年八十五歲,身體不好。我們通過中間人聯系過她,但她拒絕談論過去。她說那都是歷史了,她只想安度晚年。”
沈淵看着照片上的老婦人。面容慈祥,眼神平靜,完全看不出背負着這樣的家族秘密。
“所以你們需要我去說服她?”
“我們需要你去見她,把現在的情況告訴她。”阿傑說,“弘藝要被拆了,窯爐可能被毀,歷史可能被徹底改寫。如果她還有一絲良心,應該站出來。”
“爲什麼是我?”
“因爲你是外人,但又了解內情。而且……”阿傑頓了頓,“你有那種讓人相信你的能力。你在林氏案中的表現,說明你擅長說服別人看到邏輯和真相。”
沈淵沉默了。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蘇影,又看看手中的照片和信件。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說服一個八十五歲、遠在加拿大的老人,揭開她父親最黑暗的秘密,讓她晚年不得安寧。
但他有選擇嗎?
“如果我答應,你們怎麼保證蘇影的安全?”他問。
“我們會照顧她,找醫生盡量減輕藥物的影響。”阿傑說,“等你帶着周梅的證詞回來,我們就把所有證據一起公開。那時青瓷資本再強大,也壓不住。”
“李墨生呢?”
阿傑的表情變得凝重:“醫院傳來消息,李師傅的病情惡化了。青瓷資本正在安排轉院,實際上是想把他轉移到他們控制的私人醫院。如果我們不快一點,他可能……”
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明確。
沈淵看向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但那些光亮照不進這個角落,照不亮這個被歷史遺忘的倉庫,照不亮那些被掩埋的死亡。
他想起自己最初介入這件事的原因:只是好奇,只是想驗證自己的理論。但現在,他被卷入了更深的東西裏——血、謊言、三代人的執念、還有可能被永遠抹去的真相。
“我需要時間考慮。”沈淵說。
“你沒有時間了。”阿傑的聲音急促起來,“明天早上,周梅會從多倫多飛往溫哥華,在那裏轉機回中國探親。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在國內期間,我們可以接觸她。如果錯過,她回加拿大後,可能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明天?”
“對。航班上午十點落地溫哥華,下午四點轉機到本市。我們算過時間,如果你今晚就出發,明天下午可以在機場附近見到她。”阿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機票和一本護照,“機票已經訂好,護照是……臨時的,但能用。”
沈淵接過。機票是今晚凌晨兩點起飛,經停上海,明天上午九點到溫哥華。護照上的名字不是他的,但照片是他的——顯然是最近拍的,可能是從某個監控錄像中截取的。
“你們監視我很久了。”沈淵說。
“從你開始調查弘藝那天起。”阿傑承認,“我們需要一個能打破僵局的人。而你出現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安。
“如果我拒絕呢?”沈淵直視阿傑的眼睛。
阿傑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蘇影身邊,輕輕撕下她嘴上的膠帶。蘇影的嘴唇顫抖着,發出模糊的音節:
“……沈……淵……”
“她的意識在抵抗藥物。”阿傑說,“但如果再注射一次,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青瓷資本明天就會派人來給她‘補針’。我們沒有時間了。”
沈淵看着蘇影。她的眼神裏有一絲微弱的清明,像即將熄滅的燭火最後的光。她在看着他,在等待他的決定。
他又想起李墨生,想起老人說“待懂它的人”。
也許這就是命運。也許他介入這件事,不是爲了驗證什麼理論,而是爲了完成某個未盡的使命。
“好。”沈淵說,“我答應。”
轉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阿傑向沈淵詳細交代了計劃。
周梅抵達本市後,會入住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她的行程很簡單:探訪老友,祭拜父母,一周後返回加拿大。阿傑已經安排了一個“偶然”的會面——沈淵會以“民國工業史研究者”的身份,在酒店茶座“偶遇”周梅的舊友,從而被引薦。
“關鍵在於時機和說法。”阿傑反復強調,“不能一開始就提1947年的事,要先建立信任。聊她的父親,聊大華窯廠,聊那些‘美好的舊時光’。等她放鬆警惕,再慢慢引導到敏感話題。”
沈淵記下所有要點。阿傑給了他一份厚厚的資料:周梅的生平、愛好、社交圈、甚至飲食習慣。還有周懷遠的一些“淨”的歷史——他作爲實業家的成就,他對陶瓷工藝的貢獻。
“這些是讓她願意交談的基礎。”阿傑說,“記住,她父親在她心中一直是個英雄。你要先承認這一點,再慢慢揭示另一面。”
晚上十一點,阿傑的一個同伴開車來到倉庫。那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自稱“老吳”。他將送沈淵去機場。
臨行前,沈淵走到蘇影身邊。她的眼睛睜開了些,似乎認出了他。
“等我回來。”沈淵輕聲說。
蘇影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他看懂了嘴型:
**小心**
阿傑遞給沈淵一個小型錄音筆:“如果有重要對話,錄下來。但不要勉強,安全第一。”
沈淵收起錄音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廢棄倉庫,看了一眼被困在椅子上的蘇影,看了一眼眼神復雜的阿傑。
然後他轉身,跟着老吳走向停在黑暗中的車。
車子駛出倉庫區,駛上通往機場的高速。老吳一路無話,只是專注開車。沈淵坐在後座,看着窗外流逝的燈火。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二十四小時前,他還被囚禁在德字倉庫;現在,他要飛往另一個國家,去揭開一個七十六年前的秘密。
這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阿傑真的可信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更精致的陷阱?
但他沒有退路了。蘇影的安危,李墨生的病情,還有那個被掩埋的真相,都像一繩索,把他拉向這個既定的方向。
凌晨一點,他們到達機場。老吳把車停在出發層,遞給沈淵一個背包:“裏面有換洗衣服、現金、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個老式的懷表,表殼已經氧化發黑。打開表蓋,裏面不是表盤,而是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正是那十二個年輕人的合影。
“這是我爺爺的。”老吳說,聲音沙啞,“他叫吳大志,是運輸隊的司機,死的時候二十六歲,家裏有懷孕的妻子。”
沈淵接過懷表。冰冷的金屬觸感下,是七十六年的重量。
“沈先生。”老吳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我們三代人等了七十六年。我父親到死都沒看到真相大白。我現在也五十多了,可能也等不到了。但你……你還年輕,你有機會。”
他的眼神裏有某種沈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仿佛這件事已經超越了個人恩怨,成爲了存在的意義。
“如果周梅不願意作證呢?”沈淵問。
“那至少你試過了。”老吳說,“我們試過了。後人問起,我們可以說,我們沒有忘記。”
沈淵點點頭,下車走向航站樓。
值機、安檢、候機……一切順利。那本臨時護照雖然可疑,但居然通過了檢查。阿傑他們顯然有內線。
凌晨兩點,飛機準時起飛。沈淵靠窗坐着,看着地面上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將前往一個陌生的國家,面對一個陌生的老人,試圖揭開一段陌生的歷史。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
困意襲來。在發動機的轟鳴中,他閉上眼睛。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窯爐前,爐火熊熊。李墨生、阿達、周懷遠、還有那十二個年輕人,都圍在爐邊,沉默地看着他。爐門打開,裏面不是瓷器,而是一顆跳動的心髒。
李墨生說:“火中取玉。”
阿達說:“得其一足矣。”
周懷遠說:“但你要付出代價。”
然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沈淵一個人,面對着燃燒的窯爐。爐火映在他臉上,熱浪灼人。他伸手進去——
合
“先生?先生?”
空乘輕輕推醒沈淵。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飛機上。
“請問需要飲料嗎?”空乘微笑着問。
沈淵搖搖頭,看向窗外。下面是雲海,陽光從東方射來,雲層被染成金色。已經是清晨了。
他看了看表:飛行時間還剩四小時。再過一會兒,他就會降落在上海,然後轉機去溫哥華。
他打開背包,再次檢查裏面的東西:衣服、現金、錄音筆、懷表,還有阿傑給的那些資料。在資料夾的最後一頁,他發現了一張之前沒注意到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和阿傑的不同,更蒼老,更用力:
**真相是火,既照亮,也焚燒。準備好被燒傷了嗎?**
沒有署名。
沈淵盯着這句話,久久不動。飛機在氣流中輕微顛簸,安全帶指示燈亮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傑說他們截下了被轉移的蘇影。但青瓷資本轉移人質,肯定會嚴密押送。阿傑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憑幾個民間人士,怎麼能從專業的安保團隊手中搶人?
除非……
除非青瓷資本內部有他們的人。
或者,整個“截獲”都是一場戲。蘇影可能從未被轉移,阿傑可能和青瓷資本是一夥的,目的就是把他引出國,讓他遠離風暴中心。
但這個推測也有問題:如果阿傑是敵人,爲什麼要給他看那些真實的證據?爲什麼要讓他去接觸周梅?爲什麼不直接除掉他?
太多的矛盾,太多的未知。
沈淵感到一陣頭痛。他按下呼喚鈴,向空乘要了一杯水。
喝下水,他重新整理思路。無論如何,他現在已經在飛機上,沒有回頭路了。他只能按計劃進行,但同時保持最高警惕。
他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開始低聲說話:
“現在是2023年10月10上午七點二十分,我正在飛往溫哥華的航班上。我叫沈淵,我要去見一個叫周梅的老人,試圖說服她揭露她父親在1947年參與的一起謀和非法交易……”
他詳細陳述了所有已知事實,從鎢砂交易到十二條人命,從秘匣到青瓷資本的掩蓋。這是他的保險,如果發生意外,這段錄音可能會成爲最後的證據。
錄音結束後,他把錄音筆貼身收好。然後他拿出周梅的資料,再次研讀。
周梅,1938年出生,1956年考上北京大學,1962年隨丈夫移居加拿大,在多倫多大學任教直至退休。丈夫十年前去世,有一子一女,都在美國。她每年回國一次,祭拜父母。
一個典型的海外華人知識分子的生平。看不出任何與黑暗歷史相關的痕跡。
但沈淵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梅的父親周懷遠死於1958年,那時周梅二十歲。而她的哥哥周明遠死於1966年,那時周梅二十八歲。兩個至親男性都在她年輕時就去世了,而且都死得不太正常——周懷遠“突發心髒病”,周明遠在“文革中受迫害自”。
她一定知道些什麼。一定。
飛機開始下降。上海到了。
沈淵隨着人流下機,辦理轉機手續。候機時,他打開手機——國際漫遊已經開通。有幾條未讀信息,來自那個預付費號碼。
第一條是阿傑發的:**已爲蘇影找到醫生,情況穩定。李師傅轉院被我們的人暫時阻止,但只能拖延24小時。抓緊時間。**
第二條是個陌生號碼:**沈先生,我是陳立文。聽說你離開了,請務必小心。青瓷資本在動用一切資源找你,他們在海關有熟人。**
沈淵心裏一緊。海關有熟人?那他的假護照會不會被攔截?
他看了看登機口,還有四十分鍾起飛。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間,把護照和機票重新檢查了一遍。護照做工精良,看不出破綻,但畢竟不是真的。
他決定賭一把。
登機開始。他排在隊伍中段,心跳加速。輪到他時,他遞上護照和機票。地勤人員掃了護照,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
時間仿佛凝固。
然後,地勤人員點頭,遞回證件:“祝您旅途愉快。”
沈淵鬆了一口氣,走進廊橋。
但就在他即將登上飛機時,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來,攔在他面前。
“沈淵先生?”其中一人出示證件,“我們是國家安全局的,請您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