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疼。
腦袋像是被誰拿着一把生鏽的鈍斧子,一下一下地往裏劈,天靈蓋都要炸開了。
秦朗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按呼叫鈴,叫私人醫生滾進來,可手剛伸出一半,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激得一哆嗦。
不對勁。
這觸感不對。
身下不是那張價值幾十萬的定制膠床墊,而是一片硬邦邦、硌得慌的土炕,稍微一動,身下的席子就發出“咔哧咔哧”的脆響。
身上蓋着的也不是恒溫羽絨被,而是一床死沉死沉、散發着陳舊黴味的破棉被,硬得像鐵板一樣壓在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秦朗猛地睜開眼。
入目所及,是熏得發黑的土牆,牆角掛着幾張結滿灰塵的蜘蛛網,房頂的木梁被煙火燎得漆黑,幾甚至還裂着紋。
風順着窗戶縫往裏灌,那窗戶不是玻璃的,而是糊着報紙,被風吹得“譁啦譁啦”亂響,像是在招魂。
“這是哪?”
秦朗剛想開口,嗓子裏卻像吞了把沙子,火燒火燎的,發出的聲音竟然是渾濁不清的嘶吼。
“水……水……”
他想喊水,可舌頭卻像是打了結,不聽使喚地在口腔裏亂撞,最終擠出嗓子眼的,竟然是兩聲傻乎乎的動靜:
“阿……阿巴……”
秦朗瞬間僵住了。
他愣愣地舉起自己的雙手。
這哪裏是那個握着百億商業帝國權柄、保養得宜的手?
眼前這雙手,骨節粗大,皮膚皴裂,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手背上還帶着幾道沒結痂的血口子,像是剛跟野狗搶食回來似的。
轟——!
一股龐雜而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預兆地沖進了他的腦海。
一九七五年……黑省……靠山屯……
秦大傻子……
無數畫面碎片在眼前炸開,秦朗痛苦地抱着頭,在土炕上翻滾了一下。
半晌,他終於喘着粗氣停了下來,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他重生了。
上一秒,他還是二十一世紀叱吒風雲的商業巨鱷,因爲一場蓄謀已久的車禍,葬身火海。
這一秒,他竟然回到了物資匱乏、缺衣少食的一九七五年,成了靠山屯生產大隊老秦家那個遠近聞名的——二傻子,秦朗!
“造孽啊……”
秦朗心裏一陣哀嚎。
老天爺這是玩哪出?別人重生要麼是知青回城,要麼是部子弟,怎麼輪到自己,就成了個智商只有三歲小孩水平的憨貨?
“秦憨子”這個名號,在十裏八鄉可是響當當的。
力氣大,腦子笨,誰給塊糖就能騙着去半天活,急眼了連路邊的狗都敢咬。
這具身體今年二十三歲,空有一副一米九的好身板,卻長了個榆木疙瘩腦袋。
“嘶——”
秦朗倒吸一口涼氣,試圖消化這個殘酷的現實。
就在這時,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股夾雜着柴火味的冷風卷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棉襖,頭發花白,亂蓬蓬地挽在腦後。
她滿臉愁容,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手裏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是這具身體的母親,王淑芬。
“朗兒,醒了?”
王淑芬看到秦朗睜着眼,原本愁苦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快步走到炕邊。
“娘給你熬了糊糊,趁熱喝,喝了身上就暖和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用勺子在碗裏攪了攪,然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熱氣,遞到秦朗嘴邊。
秦朗低頭看了一眼。
那碗裏所謂的“糊糊”,清湯寡水,就能看見幾粒可憐巴巴的玉米渣子在底下沉底,稀得都能當鏡子照出人影來。
這就是早飯?
前世他家裏的狗吃的進口罐頭,都比這強一百倍!
可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強烈的飢餓感,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胃,燒得他心裏發慌。
這具身體,不知道餓了多久了。
“喝吧,乖,喝了就不難受了。”
王淑芬看着兒子發呆,以爲他在犯傻勁兒,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有些哽咽。
“都怪娘沒本事,讓你跟着挨餓……你也別怪你爹,家裏那點存糧,昨兒個都讓你二叔那個千刀的借走了,說是過兩天還,這都入冬了,哪還有糧還啊……”
王淑芬絮絮叨叨地說着,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秦朗聽得心裏一酸。
記憶中,老秦家原本子過得還湊合,父親秦長征是退伍老兵,也是條硬漢子。
可自從分家被二叔一家算計,再加上還要養活他這個傻兒子,家底兒早就被掏空了。
這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糊糊,恐怕是家裏最後的口糧了。
看着母親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還有那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秦朗那一肚子的憋屈和抱怨,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上一世,他忙着賺錢,忙着勾心鬥角,父母走得早,也就是所謂的“子欲養而親不待”。
如今重活一世,雖然是個傻子開局,但至少……爹娘還在。
還在就好。
秦朗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娘”。
可話到嘴邊,理智告訴他:不行!
現在還不能暴露!
一個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開口說話條理清晰,還要搞建設奔小康,在這個封建迷信尚未完全破除的農村,非得被當成“鬼上身”拉去燒死不可。
況且,記憶裏那個二叔一家正如狼似虎地盯着他們,若是知道他清醒了,指不定要出什麼幺蛾子。
得裝。
還得裝得像!
秦朗心裏嘆了口氣,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擠出一個憨憨的傻笑。
“嘿……嘿嘿……”
他伸出大手,一把抓過那個粗瓷碗,也不用勺子,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嘴裏灌。
滾燙的玉米湯順着喉嚨流進胃裏,雖然沒什麼滋味,但那股熱乎勁兒,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
“慢點!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王淑芬見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連忙伸手去拍他的後背。
“這孩子,咋餓成這樣……慢點……”
一碗稀湯下肚,跟沒吃一樣,但好歹算是騙了騙胃。
秦朗抹了一把嘴,故意把空碗倒過來,沖着王淑芬晃了晃,傻笑道:
“娘……沒……沒了……”
“沒了沒了,晚上……晚上等你爹回來,讓他想辦法去借點。”
王淑芬接過碗,轉身背對着秦朗,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屋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難受。
秦朗環顧四周。
這也太窮了。
除了身下這個土炕,屋裏就剩下一個瘸了腿的桌子,用石頭墊着腳。
牆角的櫃子早就掉了漆,露出裏面的爛木頭。
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冷酷,貧瘠,絕望。
要想在這個時代活下去,光靠裝傻肯定不行,得搞錢,搞糧食!
秦朗的目光落向窗外。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生,總得給點金手指吧?不然就憑這“傻子”人設,難道去村口要飯?
正琢磨着,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是踩在積雪上特有的“咯吱咯吱”聲,聽着輕盈,不像是那個咋咋呼呼的二嬸,也不像是那個脾氣火爆的老爹。
緊接着,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大黃狗象征性地叫了兩聲,隨後就變成了討好的嗚咽聲。
王淑芬聽到動靜,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哎呀,雲溪回來了?快進屋,外面冷!”
雲溪?
聽到這個名字,秦朗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神,陡然間縮成針芒狀!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
夏雲溪!
那個讓他上一世魂牽夢繞、悔恨終生的名字!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厚重的棉門簾再次被掀開。
一股寒風夾雜着淡淡的雪花氣息,涌入了這個昏暗的小屋。
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肩膀上打着補丁的碎花棉襖,脖子上圍着一條有些起球的紅色圍巾。
雖然衣着臃腫寒酸,卻絲毫掩蓋不住她那驚人的美麗。
皮膚白皙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即使在這寒風凜冽的北大荒,也透着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前,睫毛上還掛着剛才在外面凝結的白霜。
只是此時,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紅的,透着一股讓人心碎的憔悴。
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布包,似乎正散發着最後一點熱氣。
秦朗坐在炕上,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女人,眼眶瞬間就紅了,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酸澀難當。
夏雲溪!
真的是她!
上一世,她是蘇州來的知青,因爲家庭成分問題,在知青點受盡欺負。
一次意外落水被“傻子”秦朗救上來,爲了報恩,也爲了找個避風港,她頂着全村人的嘲笑和白眼,嫁給了秦朗。
可那時的秦朗是真的傻,本不懂得疼人,甚至在二嬸的挑唆下,還推搡過她。
後來……後來因爲一場高燒沒錢治病,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她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裏,死在了秦朗的懷裏。
臨死前,她還摸着秦朗的臉,讓他以後要聽娘的話,別亂跑。
那是秦朗上一世最大的痛,也是他後來瘋狂斂財、終身未娶的源。
“你看什麼呢?傻乎乎的。”
夏雲溪看到秦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了一個有些疲憊卻溫柔至極的笑容。
她走到炕邊,也不嫌棄秦朗身上那股餿味,伸手幫他掖了掖漏風的被角。
那雙手上,長滿了凍瘡,紅腫不堪,有些地方還裂開了口子。
秦朗的心在滴血。
這可是拿過畫筆、彈過鋼琴的手啊!
“餓壞了吧?”
夏雲溪像是變戲法一樣,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
那是半個雜糧窩窩頭。
雖然顏色黑乎乎的,看起來硬得像石頭,但在這會兒,這就是救命的口糧。
“這是我從早飯裏省下來的,還是熱的呢。”
夏雲溪把窩頭掰開,將裏面最軟和的一塊遞到秦朗嘴邊,眼神裏滿是心疼,像是在哄孩子:
“秦朗,快吃,別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