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海淪陷後的租界,像驚濤駭浪中一座孤懸的島嶼。恐懼與謠言是這裏流通的貨幣,連空氣都緊繃着,每一次遠處的汽笛或近處的喧譁都能輕易扯斷人們脆弱的神經。

我和文茵揣着那包比性命還重的冊子與信件,找到了我們的英文老師溫斯頓小姐的公寓。溫斯頓老師人脈廣,熱心腸,喜歡和學生們打成一片。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她與英、美幾家報社駐滬機構的記者和編輯頗有交情,時常爲外文報刊撰寫書評和文化評論。

“天哪,是你們……靜宜,文茵。”她立刻側身讓我們進去,語速很快,帶着關切,“快進來!外面不安全。”她迅速關上門,引我們走進小巧但布置得雅致溫馨的客廳。壁爐裏生着火,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沙發上隨意搭着一條羊毛披肩,書架上堆滿了中英文書籍。

“我們聽說你們加入了醫療隊……能平安過來,真是太好了。先坐下,暖和一下。”她示意我們坐在沙發上,轉身要去倒茶。

“溫斯頓老師,”我連忙叫住她,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澀,從文茵的書包裏取出那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我們……我們有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您的幫助。”

我簡短說明了來由,以及布包內物品的來歷。當我提到“四行倉庫”和“殉國將士的遺物”時,溫斯頓老師的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嚴肅。她放下手中的書,快步走過來,在茶幾旁的單人椅上坐下。

“讓我看看。”她的聲音很輕,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她是用微微有些顫抖但無比堅定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布包。

染血的名冊和那疊信件露了出來。溫斯頓老師深吸了一口氣,才伸手去翻動。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名字,那些血跡,那些字跡各異的家信。她抽出一封,快速地閱讀着,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那雙平裏總是溫和含笑的棕色眼睛,此刻充滿了深沉的悲憫與難以抑制的憤怒。

她的手指撫過名冊上已經凝固的褐色血斑,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當讀到“吾妻妝次……待驅盡寇,魂歸故裏”時,她停頓了很久。壁爐的火光在她鏡片上跳動,卻映不暖她驟然冰涼的心。她想起自己在倫敦郊區的家,想起戰前和平的上海,那些與學生們談論文學與理想的午後。此刻,那些遙遠的、屬於另一個民族的犧牲,以如此具體的方式砸在她的書桌上。這不是新聞報道裏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有愛人、有母親、會害怕也會思念的鮮活生命。一股尖銳的憤怒取代了悲傷——是對戰爭機器的憤怒,也是對那些試圖掩蓋這一切的謊言的憤怒。她意識到,自己不再僅僅是一個教師,手中這些輕薄的紙頁,是她必須投擲進黑暗世界的、有重量的武器。

客廳裏異常安靜,只有壁爐火焰的輕微噼啪聲。我和文茵屏息等待着,看着她一頁頁翻看,一封封瀏覽。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抬起頭,將眼鏡重新戴好,眼神變得異常堅定,甚至有些銳利。“孩子們,你們帶來的,是鮮血寫成的史詩,是最不該被遺忘的聲音。”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有力,“這些家信……這些普通人的愛、牽掛和勇氣……它們的力量,足以穿透任何謊言與封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撩開一點窗簾向外看了看,然後轉身面對我們。“租界裏現在風聲很緊,本人盯着所有可能傳遞消息的渠道。但正因如此,這些真實的見證才必須被送出去,讓外面的人看到,上海在經歷什麼,中國人在如何抵抗。”她走回茶幾旁,動作利落地將信件和名冊按順序理好,“我知道該找誰。《密勒氏評論報》的記者,還有路透社的幾位朋友,他們都有良知和勇氣。這些材料,特別是這些充滿人性光輝的信件,如果翻譯成英文發表出去,會讓國際社會看到中國戰士的真實面貌,這比任何宣傳都更有力。”

“可是老師,這會不會讓您陷入危險?”文茵忍不住問,臉上寫滿擔憂。

溫斯頓老師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混合着苦澀與決絕:“危險無處不在,靜宜、文茵。從戰爭開始那天起,我們所有人都已經身處險境。但有些事,比個人的安全更重要。這是我的公寓,暫時還算安全。你們把這些留在這裏。我會用最穩妥的方式,盡快聯系可靠的人,確保這些材料被復制、翻譯,並以最有效的方式傳遞到外界。” 她走到書桌邊,拿出紙筆,“不過,我需要你們寫下得到這些東西的詳細經過,時間、地點、那位軍官的模樣和他說的話,越具體越好。這能增加可信度。”

我們立刻詳細寫下那天在蘇州河畔的遭遇。溫斯頓老師仔細地看着,不時用筆點着某個細節追問一兩句,思維清晰而縝密。

“你們非常勇敢,做得完全正確。”她收好我們的陳述,將布包重新仔細包好,鎖進書桌一個帶鎖的抽屜裏。“現在,你們必須考慮自己的安全了。趕緊回家。”

她看着我們,眼神格外嚴肅,“今天來這裏的事情,以及這些材料,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們最信任的同學。”

離開溫斯頓老師的公寓時,天空依然陰鬱,但我們心裏仿佛有了一點微弱的依憑。走在落葉飄零的街道上,我和文茵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們知道,戰鬥遠未結束。那些犧牲者的名字與話語,將因爲這次冒險的遞交,而有機會發出光芒。而我們這兩個從戰火和鮮血中走過的年輕女子,未來的軌跡似乎已在混亂中悄然偏轉。文茵學醫的願望愈發清晰,而我,看着這座破碎而堅韌的城市,心中朦朧地感到,將來重建家園,不僅需要文茵想做的救死扶傷,或許也需要有人去修復那被摧毀的經濟脈絡與生活秩序。

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且布滿荊棘,但我們已經踏上了尋找新立足點的路途。那份來自蘇州河北岸的血色囑托,已然成爲我們心中不滅的火種,照亮着我們在孤島租界裏繼續前行、學習、等待的漫漫長夜。我們相信,瑪格麗特·溫斯頓老師,以及那些有良知的記者們,會讓這火種穿透黑暗,照亮更遠的地方。

幾天後的清晨,一個稚嫩卻異常嘹亮的聲音刺破了租界沉悶的空氣。

“號外!號外!《密勒氏評論報》重磅披露!四行孤軍絕筆家書,鐵血柔情震動寰宇!號外!號外!”

報童的身影在薄霧彌漫的街道上穿梭,揮舞着手中墨跡未的報紙,那呼喊聲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急速擴散的漣漪。行人紛紛駐足,急切地摸出零錢,幾乎是從報童手中“搶”過報紙,迫不及待地展開閱讀。

一個穿着體面西裝、神色一直保持謹慎的銀行職員,聽到“四行孤軍”幾個字時猛地停住腳步。他迅速買下一份,展開報紙的瞬間,手指竟有些顫抖。他背過身去,快速閱讀着,很快掏出手帕,不是擦汗,而是狠狠摁了摁眼角。不遠處,一個拎着菜籃、衣着樸素的中年婦人,呆呆地聽着報童的喊聲,喃喃重復着“家書……家書……”,眼眶倏地紅了,或許是想起了自己身在戰區的親人。幾個靠在牆邊、看似無所事事的青年學生,互相對視一眼,默默湊錢買了一份報紙,圍在一起,越讀頭挨得越近,其中一人緊緊攥起了拳頭,低聲說:“看,這就是我們的國人……”一種無聲的、炙熱的東西,在寒冷的街頭空氣裏悄然傳遞開來。

我和文茵正從圖書館出來,聽到喊聲,心髒猛地一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混合着激動與緊張的亮光。文茵快步上前買了一份《密勒氏評論報》,我們便站在路邊梧桐樹下,頭碰頭地讀了起來。

頭版通欄標題觸目驚心,配着幾張模糊卻極具沖擊力的照片翻拍——是那些信件的影印件,以及那份名冊的部分頁面,血跡雖已變成黑白,卻更顯沉鬱悲壯。文章以客觀卻飽含力量的筆觸,詳細敘述了四行倉庫守軍的英勇與犧牲,重點翻譯介紹了數封家信的內容:

“吾妻妝次:倭寇犯境,男兒當以身許國。家中老母幼子,全賴卿扶持。勿悲勿念,待驅盡寇,魂歸故裏,再敘家常……”(英文譯文流暢而深情,保留了中文原信的質樸與決絕。)

“父母大人: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今之戰,兒與戰友同進退,死亦無憾。唯願二老保重身體,勿以兒爲念……”(譯文中,“匹夫有責”被巧妙地譯爲“Every man has his duty to his country”,既達意又傳神。)

報道不僅引用了我們提供的部分陳述(隱去了我們的姓名和具體細節,只稱“兩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抗醫療隊女學生”),還采訪了租界內了解情況的西方人士、難民,甚至引用了某些渠道獲得的軍對此事氣急敗壞的內部反應,勾勒出信息傳遞背後的驚心動魄。文章最後呼籲,這些信件是陣亡將士最後的囑托,是人類共同情感在極端戰爭條件下的崇高體現,理應得到尊重,並應設法送達其家人手中。

幾乎是同一時間,路透社、美聯社等國際通訊社的電波將這條新聞傳遍了世界。上海本地的中文報紙,在短暫的沉寂和權衡後,也開始以轉載、編譯或自己采寫的方式跟進報道。有的側重家國情懷,有的聚焦人性光輝,有的則深入分析其國際影響。“八百壯士”和他們的“絕筆家書”,迅速成爲孤島上海乃至整個戰時中國最震撼人心的符號之一。

租界內,茶樓、咖啡館、弄堂口,人們低聲而熱烈地討論着。許多人的眼眶紅了,悄悄抹去淚水。知識界、工商界人士開始私下串聯,討論如何以實際行動支援仍在堅持抗戰的部隊,如何救濟烈士遺屬。國際社會也泛起波瀾,一些國家的民間團體和輿論對中國的抗戰給予了更深的同情與聲援。

最直接的變化發生在報童們復一的呼喊中。幾天後,新的喊聲響起:

“最新消息!各界合力,四行烈士家書尋親啓事見報!紅十字會、地方同鄉會協助轉遞!”

“告慰英靈!首批烈士家書已妥善寄往浙江、江蘇、湖南等地!社會各界捐款捐物,撫恤遺屬!”

原來,在新聞引爆輿論後,由租界內具有公信力的中外慈善機構、同鄉組織牽頭,在各大報紙刊登了謹慎措辭的尋親啓事,並借助尚未完全中斷的郵政網絡和民間渠道,開始艱難而堅定地推進信件轉遞工作。每一封信的寄出,都伴隨着一群陌生人默默的祈禱與努力。

我和文茵默默關注着這一切。我們知道,溫斯頓老師和她那些“有良知和勇氣的朋友”們,正在以他們的方式,讓火種持續燃燒。那些曾經緊握在我們手中、浸染着血與淚的紙頁,如今已化作萬千份報紙上的鉛字,化作電波中的音符,更化作一封封穿越烽火、尋找歸途的家書,將烈士們最後的溫度,送達他們魂牽夢縈的親人手中。

那天傍晚,我們又悄悄去了一次溫斯頓老師的公寓。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孩子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文字的力量,真相的力量。”她爲我們倒了杯紅茶,聲音溫和而堅定,“那些信,正在路上。有的可能路途漫長,有的或許永遠無法抵達……但重要的是,我們嚐試了,我們讓世界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我們離開時,夜幕已降。租界的燈火在管制下稀疏暗淡,但抬起頭,竟能看到幾顆寒星在雲隙中頑強閃爍。街角,一個報童挎着空了大半的報袋,依舊在用他清亮的聲音喊着最新的相關新聞,那聲音在寒冷的夜風中傳得很遠。

我和文茵並肩走着,沒有再說話。手掌相握處,傳來彼此堅定的暖意。前方的路依然漫長,黑暗並未褪去,但我們親眼見證,那來自蘇州河北岸的血色囑托,如何從我們顫抖的雙手傳遞出去,如何通過溫斯頓老師那樣的人,通過那些敢於直書的記者,通過無數陌生人的善意,最終化作照亮黑暗的星火,溫暖着生者的心靈,告慰着逝者的英魂。

這不僅僅是一次成功的新聞傳遞,更是一堂關於勇氣、責任與信念的深刻課程。它讓我和文茵,這兩個在戰爭洪流中顛簸的年輕靈魂,更加明確了未來的方向——無論是用手術刀拯救生命,還是用知識重建經濟與社會,我們都要成爲這傳遞火種、修補破碎、堅守希望的人。孤島之上,長夜未明,但心火已燃,前路可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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