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叔拿到三十枚“錨晶”的時候,臉上的橫肉笑成了一朵油膩的菊花。他甚至破天荒地拍了拍顧白的肩膀,說些“年輕人有前途”之類的屁話,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顧白關上門,將自己和外界的嘈雜隔絕開來。
他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走到那幅被遺棄的原畫前。
此刻,這幅畫已經徹底失去了之前的詭異與神韻,就像一幅三流藝術學院學生塗抹的劣質作品,色彩渾濁,線條雜亂。它所蘊含的那種“認知污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是被自己“拓印”,然後“轉移”到了自己的復制品上。
顧白將目光投向自己的畫架。
那裏空空如也,復制品已經被那個神秘的兜帽男帶走。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腦海深處。
在那裏,他能“看”到一些新東西。一個模糊的、像是素材庫般的空間,裏面儲存着他剛剛拓印到的“素材”。
一小段扭曲的影像,一聲意義不明的低語,一種冰冷刺骨的膚感,以及一個代表着“迷失”的抽象概念殘影。
這些東西像是活物,在他的意識裏緩緩蠕動,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這就是他付出的代價?
不,代價遠不止於此。
他走到鏡子前,鏡中的青年面色蒼白,眼神裏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混亂。他的指尖,雖然已經恢復了血色,但他知道,那種半透明的異變只是暫時潛伏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的記憶出現了一些細微的混淆。
他偶爾會分不清自己是在昏暗的畫室裏,還是在那片暗紫色的“虛空裂隙海”中漂浮。
“尋跡者……”
一個陌生的詞匯,突兀地從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仿佛是某種本能的認知,讓他明白,自己已經跨過了某個門檻,從一個只能被動感知“虛妄”的“初識者”,變成了一個能夠初步主動鎖定目標進行拓印的“尋跡者”。
他的能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成長。
而那個買走他畫作的兜帽男,他背後的勢力,絕不會放過一個如此完美的“素材”提供者。
必須想辦法。
不能坐以待斃。
現實錨定局。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只有那個掌控着整個“聯邦首都堡壘”的龐大機構,才能庇護他,或者說,研究他。
但如何接觸現實錨定局?一個底層的贗品畫師,連上層城區的通行證都沒有,更別提去往位於城市中心的現實錨定局總部“真理之城”了。
顧白在房間裏焦躁地踱步。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展示自己價值,同時又不會被當成怪物抓起來切片研究的機會。
他拿出剩下的十枚“錨晶”,這是他現在全部的資本。
或許……他可以主動出擊。
他想起了那個兜帽男離開時,身上殘留的一絲微弱氣息。那是一種混合着舊書頁黴味和夢境能量的特殊味道。
在底層城區,只有一個地方會有這種味道。
“回響書店”。
那是一家販賣各種舊世界書籍、禁忌知識拓本的黑市商店,據說店主與“沉眠之徒”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顧白戴上兜帽,將“錨晶”貼身藏好,推門而出。
底層城區的街道永遠是那麼昏暗溼,空氣中彌漫着機油和劣質食物混合的酸腐氣味。頭頂上,是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纜線,遮蔽了來自上層的人造天光,只有閃爍不定的全息廣告牌,投下斑斕而詭異的色彩。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着麻木和警惕。偶爾能看到穿着外骨骼裝甲的現實錨定局巡邏隊走過,他們頭戴全覆蓋式的“心防頭盔”,手中的“真理之槍”閃爍着令人安心的藍色光暈。
顧白壓低兜帽,憑借着記憶,穿過幾條肮髒的小巷,來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鐵門前。
門上掛着一個生鏽的招牌,上面畫着一本翻開的書。
他推門而入,一股濃鬱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書店裏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光。高大的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大部分都用塑料膜封着。
一個瘦削的老人正坐在櫃台後,借着燈光,用放大鏡仔細地看着一本厚重的大書。
“買書?還是賣書?”老人頭也不抬地問道。
“我找人。”顧白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人終於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在顧白身上掃了掃,最後停在了他的兜-帽上。
“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他穿着兜帽,身上有夢境能量的味道,剛從我這裏買走了一幅畫。”顧白直接說道。
老人的眼神微微一凝。
“年輕人,好奇心太重,在‘消融紀元’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是好奇。”顧白將一枚“錨晶”放在櫃台上,推了過去,“我只是想把我賣出去的東西,再‘拿’回來一點。”
老人看着那枚“錨晶”,沉默了片刻。
“東西一旦賣出去,就和我們沒關系了。這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顧白平靜地看着他,“我畫了那幅畫,我知道它的價值。我也知道,你們‘沉眠之徒’,最渴望的就是這種能溝通‘深眠之主’的媒介。”
“沉眠之徒”四個字一出口,書店裏的氣氛驟然變得冰冷。
老人緩緩站起身,他瘦削的身體裏,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你到底是誰?”
“一個畫師。”顧白回答。
就在這時,書店的裏間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老師,讓他進來吧。‘溯夢者’大人對他很感興趣。”
老人身上的氣息一收,重新坐了回去,對顧白偏了偏頭。
顧白心中一凜。
溯夢者?
那是“沉眠之徒”中核心戰力的代稱。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但也踏入了一個更深的旋渦。
他沒有退縮,掀開通往裏間的黑色布簾,走了進去。
裏間比外面要寬敞明亮一些,但陳設更加詭異。牆壁上掛着各種扭曲的標本,有長着翅膀的眼球,也有長着人手的貝殼。一個巨大的玻璃罐裏,浸泡着一顆仍在緩緩搏動的心髒。
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女孩正站在玻璃罐前,背對着他。
她轉過身,露出一張清純可愛的臉,只是那雙眼睛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狂熱和空洞。
“你就是顧白?”女孩微笑着問道,“我叫‘小雅’。你的畫,溯夢者大人非常滿意。他說,你是天生的‘幻夢師’,是注定要擁抱‘偉大夢境’的人。”
“我只是個畫師。”顧白重復道,他能感覺到女孩身上散發出的、與那幅畫同源的危險氣息。
“很快就不是了。”小雅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溯夢者大人想見你,他想親自引導你,讓你成爲我們的一員,共同迎接‘深眠之主’的降臨,見證現實的升華。”
果然。
他們的目的,是招攬。
或者說,是控制。
“如果我拒絕呢?”顧白的手悄悄伸進了口袋。
小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惋惜。
“爲什麼?爲什麼要執着於這個破碎、虛假的‘現實’?擁抱夢境,我們才能獲得永恒,獲得真正的自由。”
她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帶着一種強烈的蠱惑性。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牆上的標本仿佛活了過來,玻璃罐裏的心髒搏動得越來越快,發出“咚咚”的悶響,與顧白的心跳重合。
精神蠱惑。
顧白立刻咬緊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保持了一絲清醒。
“我對永恒沒興趣。”他冷冷地說道,“我只想安安穩穩地畫畫,付房租。”
“真是……無可救藥的頑固。”
小雅嘆了口氣,她的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變成了純粹的空洞。
“既然無法引導,那就只能……強制‘共鳴’了。”
一股強大的精神沖擊,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向顧白的意識。
顧白悶哼一聲,只覺得天旋地轉,腦海中那片剛剛平靜下去的“虛空裂隙海”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無數混亂的幻象在他眼前閃現。
他看到了城市的崩塌,看到了人們在哀嚎中被扭曲的陰影吞噬,看到了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輪廓,在宇宙的盡頭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是小雅強行灌輸給他的,“沉眠之徒”所信奉的“最終圖景”。
她要用這種方式,摧毀顧白的理智,讓他徹底倒向“夢境”的一方。
不行!
絕不能被同化!
顧白的精神力在瘋狂燃燒,抵抗着這股侵蝕。
但他畢竟剛剛覺醒,而對方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蝕夢者”。
他的防線正在被一點點瓦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顧白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放棄了對腦海中那些“素材”的壓制,主動將自己的意識,探向了其中一個——那個代表着“迷失”的抽象概念殘影。
然後,他將這枚“殘影”,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編織在了一起。
他沒有畫筆,也沒有畫布。
但他有整個房間作爲他的“畫布”。
“虛妄編織。”
顧白抬起頭,他的雙眼不知何時,也變成了與小雅一樣的空洞。
但他的空洞中,沒有狂熱,只有冰冷的、絕對的理智。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小雅制造的末幻象。
這裏變成了一個無限延伸、找不到任何出口的純白空間。
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
只有永恒的、令人發瘋的“迷失”。
“這是……什麼?”
小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和茫然。她發現自己構建的幻象,被一種更底層、更本質的力量,粗暴地覆蓋了。
她試圖掙脫,卻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像是陷入了泥潭,找不到任何可以發力的支點。
她與“偉大夢境”的連接,被切斷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她驚恐地尖叫起來。
“沒什麼。”
顧白的聲音在純白的空間中回蕩。
“只是讓你也嚐嚐,迷路的感覺。”
他一邊說着,一邊悄悄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小小的畫紙。
上面,用炭筆潦草地畫着一只蜘蛛。
這是他今天早上,爲了測試自己的能力,隨手畫下的。
此刻,他將自己最後一絲精神力,以及腦海中拓印到的那段“扭曲影像”,全部注入到了這幅塗鴉之中。
畫紙上的那只蜘蛛,它的八條腿,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