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畫的蜘蛛,從畫紙上爬了下來。
它的身體依舊是二維的黑色線條,但它的動作,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源自非人存在的扭曲感。
八條腿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角度彎曲、伸展,在純白的空間裏,拉出長長的、不詳的黑色殘影。
它不是一個實體,更像是一個“活過來”的詛咒符號。
“夢魘……衍生物?!”
小雅的尖叫聲,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恐懼。
她認得這種東西。這是只有在高階“夢魘副本”或者“虛空裂隙海”深處才會出現的怪物。它們是純粹由夢境能量和扭曲法則構成的存在,常規的物理手段對它們完全無效。
但她無法理解,爲什麼顧白,一個剛剛覺醒的、連自身能力都無法穩定掌控的“初印者”,能夠憑空創造出這種東西?
這不符合“幻夢師”的成長規律!
幻夢師的能力,是將“個人意識”烙印於現實,是“創作”。
而眼前這只蜘蛛,它身上散發出的,是純粹的、來自宇宙深處的“虛妄”氣息!
這更像是……“虛妄回響者”的能力!
趁着小雅心神劇震的瞬間,顧白控制着那只二維蜘蛛,猛地朝她撲了過去。
蜘蛛沒有發動物理攻擊,它直接穿透了小雅的身體。
“啊——!”
小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的精神世界,被那只蜘蛛注入了最純粹的“扭曲”與“混亂”。
她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和錯亂。她抱着頭,在原地瘋狂地打轉,嘴裏胡言亂語。
“不……不要過來……滾開!滾開!”
顧白制造的“迷失”幻象,應聲破碎。
房間恢復了原樣。
牆上的標本,玻璃罐裏的心髒,都安靜了下來。
顧白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同時維持一個幻象空間,並具象化一個夢魘衍生物,幾乎將他的精神力徹底抽。
那只炭筆蜘蛛在穿過小雅身體後,也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了空氣中。
他沒有戀戰,轉身就向外跑。
書店櫃台後的那個老人,此時正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一時間竟忘了阻攔。
顧白撞開鐵門,沖進了外面昏暗的街道。
他只有一個念頭:跑!
離這裏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遠,也不知道“沉眠之徒”什麼時候會追上來。他只是本能地向着有現實錨定局巡邏隊的方向跑去。
他剛剛在小雅的精神沖擊中,窺探到了“沉眠之徒”的部分計劃。
那個被稱爲“溯夢者”的家夥,正在謀劃一件大事。
他們想在這個底層城區,人爲地制造一個“夢境渦旋”,一個能讓“虛空裂隙海”的能量直接灌入現實的薄弱點。
那幅被買走的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
而自己,這個能夠完美“復制”並“增強”污染源的特殊“幻夢師”,是他們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所以,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顧白在狹窄的巷道裏瘋狂穿行,身後的叫喊聲和混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的體力在飛速流失,精神上的疲憊更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跑到極限的時候,前方巷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着現實錨定局標準作戰服的女人,但她沒有戴“心防頭盔”,露出一張英氣人的臉。她的手裏沒有拿“真理之槍”,只是握着一把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戰術匕首。
她似乎只是碰巧路過,看到一個慌不擇路的人影沖過來,身後還跟着幾個氣息詭異的追兵,下意識地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顧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她的面前。
“現實錨定局!救我!‘沉眠之徒’在追我!”
他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充滿了絕望。
女人眉頭一皺,目光越過顧白,看向了追來的幾個人。
爲首的,正是書店裏那個瘦削的老人。他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身邊還跟着兩個同樣氣息不善的黑衣人。
“現實錨定局辦事,無關人員退後!”女人冷喝一聲,將顧白護在了身後。
“呵呵,現實錨定局的小姑娘,口氣不小。”老人冷笑道,“這個人,是我們‘書友會’的叛徒,偷了我們的東西。這是我們內部的事務,我勸你最好不要手。”
“聯邦法律規定,‘現實堡壘’內,禁止任何形式的私鬥。”女人毫不退讓,她手腕上的一個裝置亮起了紅光,顯然是在呼叫支援,“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書友會’,現在立刻離開,否則將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將你們當場逮捕!”
老人眯起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精良的裝備,又看了看她身後臉色蒼白的顧白,眼神裏閃過一絲不甘和忌憚。
這裏畢竟是現實錨定局的地盤,他們還沒到可以公然和現實錨定局對抗的時候。
“小子,你跑不掉的。”老人留下了一句威脅,深深地看了顧白一眼,然後帶着人,迅速消失在了巷道的陰影裏。
危機暫時解除了。
顧白緊繃的神經一鬆,整個人癱軟下來,靠着牆壁大口喘氣。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收起匕首,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
“顧白……”
“我是現實錨定局軍事行動部,第三小隊代理隊長,林薇。”林薇的目光銳利如刀,在顧白身上來回掃視,“你和‘沉眠之徒’有什麼關系?他們爲什麼要追你?”
顧白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在現實錨定局的支援趕到,將他當成普通受害者處理掉之前,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我……我是一個畫師。”顧白抬起頭,迎着林薇審視的目光,艱難地說道,“我能‘畫’出他們需要的東西,也能‘畫’出他們害怕的東西。”
“畫?”林薇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懷疑。
“他們搶走了一幅我的畫,準備用它在底層城區制造一個‘夢境渦旋’。”顧白語速極快地將自己知道的情報說了出來,“地點應該就在‘回響書店’附近,時間……可能就是今晚!”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夢境渦旋”?
這可不是小事。一旦形成,整個底層城區都可能被“虛空裂隙海”吞噬。
她手腕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林隊,我們到了,你在哪?”
“立刻封鎖‘回響書店’周邊三個街區!列爲A級警戒!我馬上過去!”林薇對着通訊器吼道。
她掛斷通訊,一把抓住顧白的領子。
“你說的最好都是真的。如果敢騙我……”
“我沒騙你!”顧白打斷了她,“我能幫你!我知道那幅畫的氣息,我能找到它!”
這是他的另一個賭博。
他賭現實錨定局需要他的這份特殊“感知”能力。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看出些什麼。
顧白的眼睛裏,殘留着精神力過度消耗後的空洞和混亂,但深處,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與“虛妄”糾纏在一起的奇特質感。
她手腕上的掃描裝置,此刻正對着顧白,發出了刺耳的、不規律的警報聲。
屏幕上,沒有顯示出任何已知的能量等級或能力類型。
只有一行血紅色的文字在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認知異常!無法歸類!無法分析!】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意識到,眼前的這個青年,遠比他自己所說的“一個畫師”,要復雜和危險得多。
但他同樣……也具備無與倫比的價值。
“跟我來。”
林薇做出了決定。
她沒有將顧白交給趕來的普通隊員,而是拽着他,直接朝着“回響書店”的方向沖去。
“如果你能幫我們阻止這場災難,現實錨定局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身份’。”
“如果你在耍花樣……”
林薇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顧白跟在她身後,奔跑在冰冷的街道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時的方向,那間小小的畫室,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知道,他的人生,從被那幅畫“拓印”的瞬間開始,就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他的舊生活結束了。
而他的新生活,正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方式,在一個更大的、更危險的舞台上,拉開了序幕。
他的短期目標,是活下去,並獲得現實錨定局的庇護。
而他的長期目標……
顧白看了一眼自己那仿佛能看透物質表象的指尖,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他要搞清楚,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