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蒸汽管道中樞是個巨大的空洞。
鏽蝕的鋼鐵骨架從地面直抵穹頂,管道交錯縱橫,像某種遠古巨獸的肋骨。
空氣裏彌漫着臭氧的焦灼味和機油的腐臭,還有更糟的——某種不屬於現實的嗡鳴聲,低頻,連綿不絕,直接作用在人的顱骨上。
空間中央,顧白那幅被奪走的畫作立在簡陋的畫架上。
它現在完全不是他交出去時的樣子了。
畫布表面的顏料在蠕動,暗紫色的光芒像脈搏一樣有節奏地閃爍。
每閃爍一次,畫作周圍的空氣就扭曲一分,那些扭曲像水紋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金屬牆壁開始融化,地面開始龜裂。
畫作上方,空間被撕裂了。
一個直徑數米的暗紫色"夢境渦旋"懸在半空,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撕開的傷口。
扭曲的能量從裂口涌出,凝結成半透明的絲線,在空中編織着令人眩暈的幾何圖案。
渦旋深處是更深的暗紫色,裏面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在蠕動。
不斷有低級夢魘衍生物從裂口爬出,它們的身體由污泥和扭曲的肢體構成,落地後就像蛆蟲一樣蠕動着向外擴散。
"第三小隊,收縮防線!"
林薇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數名異常應對小隊隊員已經在畫作周圍組成半圓形防線,他們戴着厚重的"心防頭盔",手中的"真理之槍"不斷噴射着藍白色的能量束。
每一發錨晶擊中夢魘,目標就會短暫崩潰成黑色液體,但不到三秒,這些液體就會在渦旋溢出的能量補充下重新聚合,甚至比之前更加龐大。
"該死,打不完!"一個隊員低吼。
"節約彈藥,只攔截靠近的!"另一個隊員冷靜地命令。
林薇大步走到顧白身邊,從腰間的裝備帶上扯下一個備用頭盔,直接扣到他頭上。
頭盔很重,金屬內壁貼上皮膚的瞬間,顧白感覺腦袋裏那些嘈雜的精神噪音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世界變得安靜,但也變得模糊。
"戴着。"林薇的語氣不容反駁。
顧白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把頭盔摘了下來。
"我不能戴。"
林薇轉頭,眼神銳利得像刀。
"你說什麼?"
顧白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手指顫抖着指向那幅畫和上方的渦旋。
"它會過濾掉我需要感知的'細節'。那就像讓一個畫家戴着墨鏡去辨色,你讓我怎麼畫?"
林薇盯着他。這人臉色蒼白得像屍體,額頭的汗水混着血跡,眼神卻亮得嚇人。
瘋子。
她意識到,自己把一個瘋子帶進了戰場。
就在這時,渦旋的蠕動停了下來。
空間突然變得死一般寂靜。
那些正在蠕動的低級夢魘紛紛頓住,像是受到了什麼召喚,齊刷刷地轉頭,朝向渦旋的方向。
下一秒,一個龐然大物從裂口緩緩降下。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無數尖叫的陰影層層疊疊地擠壓在一起,拼湊出一個勉強稱得上"人形"的輪廓。
它的身體表面點綴着上百只猩紅色的眼睛,每一只都在不規則地轉動,盯着不同的方向。
它不發出聲音。
它只是存在。
就在它完全顯形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浪從它身上向四周擴散。
那不是物理沖擊,是純粹的概念——"恐懼"。
幾名現實錨定局隊員瞬間動作遲緩,槍口垂了下來。
他們的身體在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有人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戴好頭盔!"林薇吼道。
她自己的頭盔已經過載,警報燈瘋狂閃爍,但她硬是靠着"守實者"的意志強撐着沒倒下。
顧白看着那個夢魘。
他沒有感到恐懼。
不,不對,恐懼是有的,但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制了下去——興奮。
那些低級夢魘只是雜亂的"草稿",粗糙,沒有美感,但眼前這個,它是一份蘊含着純粹概念的"傑作"。
它的每一個輪廓都在訴說着恐懼的本質,每一只眼睛都在展示着扭曲的層次。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最頂級的"顏料"。
"我需要靠近它。"顧白開口,聲音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林薇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我需要'讀'它,拓印它!"顧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個夢魘,完全沒注意到林薇臉上那副"你瘋了"的表情。
"那東西能直接擊潰你的心智!"林薇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告訴我你要靠近它?!"
"我的能力不是戰鬥。"顧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理解'。只要我能理解它的'恐懼',我就能'畫'出它。"
林薇看着他。
這人是認真的。
她鬆開手,轉頭看向正在節節敗退的隊員們。防線已經快崩了。
如果再不想辦法,這個夢魘會直接沖進底層城區,到時候死的人數會以萬計。
她咬緊牙關。
"你最好別死。"
她丟下這句話,轉身沖向夢魘。
林薇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她握着戰術匕首,低身沖刺,躲開夢魘掃來的陰影觸手,刀刃精準地刺入它身體表面最薄弱的光團。
能量漣漪爆開,夢魘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身體暫時潰散。
"現在!"
顧白沖了上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但目標明確。他沖到離夢魘最近的距離,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他撤掉了所有的精神防御。
下一秒,恐懼的浪像海嘯一樣撞進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無數畫面。
一個孩子被困在黑暗的房間裏,門外是怪物的低吼。
一個女人在尖叫,她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座城市在燃燒,天空裂開,有東西從裂縫裏爬出來。
每一個畫面都在撕扯他的神經。
他的雙眼開始流血,視野被紅色覆蓋。
他的耳膜像是要裂開,聽到了無數人的尖叫和哭泣。
他的身體在痙攣,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的精神還在拓印。
他感受到了"恐懼"的層次。最表層的是本能的、生理的恐懼,來自黑暗,來自未知,來自死亡。
中間層是社會性的恐懼,來自孤獨,來自被拋棄,來自失去意義。
最深層的恐懼,是存在性的——自我的消解,認知的崩潰,對"我是誰"這個問題失去答案。
他拓印了它們全部。
顧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仰頭栽倒在地。
世界在他眼中徹底模糊,然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