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仲春,長公主府的春宴,向來是京中開年後第一場盛事。
帖子早在一月前便雪花般飛入各府,受邀者無不以此爲榮。
宴前一,真陽郡主特意將謝霽月與顧雲婉喚至跟前,細細叮囑了一番赴宴的禮儀規矩、各家需留意的人物關系。
謝霽月恭謹聽着,前世她也曾參加過這春宴,彼時滿心滿眼只有顧瑾舟,也因此被京中各家貴女在背後不知道嘲笑了多少回。
以前爲了能見到顧瑾舟一面,她對這些言論可以毫不在意。
可如今,她只想安安分分的躲在人群裏,再不想去找罵了。
赴宴那,天色極好,碧空如洗。
長公主府位於城東,毗鄰皇家園林,規制宏闊,氣派非凡。
謝霽月隨着真陽郡主與顧雲婉下了侯府的馬車,府門前已是香車寶馬絡繹不絕,衣着光鮮的貴婦貴女、公子王孫,在仆從簇擁下笑語盈盈地遞帖入門。
空氣中浮動着名貴脂粉、衣香與初綻鮮花的混合氣息,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深深庭院中飄來。
她們一行人由體面的管事媽媽引着入內。
真陽郡主身份尊貴,一路行去,不斷有人上前見禮寒暄。
顧雲婉如魚得水,與幾位交好的閨秀很快湊到一處,笑語不斷。
謝霽月安靜地跟在真陽郡主身側,目光平靜地掠過這滿園繁華。
她知道,顧瑾舟定然也來了。
以他的身份,必是衆星捧月。
她無意去尋他的身影,只想安然度過此宴。
宴席設在臨水的一片開闊草地上,茵茵綠草上鋪設着錦毯,設了數十張紫檀木嵌螺鈿的案幾,按身份家世排列。
男女賓客的坐席中間,巧妙地以幾架繪着春景的檀木屏風與疏落的花樹相隔,既不失禮防,又隱約可聞聲見影。
真陽郡主攜謝霽月、顧雲婉入了女賓席。
剛落座不久,便聽屏風另一側傳來一陣輕微的動與更密集的寒暄聲。
不必去看,謝霽月也猜到,定是顧瑾舟到了。
她垂下眼,專注地看着自己案幾上剛剛擺上的纏枝蓮紋青玉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微涼的杯壁。
果然,片刻後,顧雲婉悄悄湊近母親耳邊,低聲道:“母親,哥哥來了,正與中忠勇侯世子在一處說話呢。”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長公主親臨,說了幾句祝春的吉祥話,便宣布開宴。
謝霽月食不知味,周遭過於密集的打量和隱約的私語,無非又是在說她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類的話。
畢竟,她癡戀宣平侯世子的名聲,在京城的貴女中那是人盡皆知。
她尋了個更衣的借口,低聲向真陽郡主告退。
只想尋一處無人的地方,暫時躲躲清淨。
沿着一條落滿海棠花瓣的卵石小徑信步而行,越走越僻靜。
喧鬧的樂聲與人語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清脆鳥鳴與潺潺水聲。
繞過一片翠竹掩映的假山,眼前出現一座半懸於水上的涼亭,匾額上書“沁芳”二字。
亭子位置設計巧妙,從外面不仔細看,看不到裏面,而在亭子裏卻能望到外面的風景。
謝霽月步入亭中,倚着朱欄,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水汽與花香的清新空氣,口的滯悶感才稍減。
就在心神稍懈時,一陣刻意放輕卻慌亂的腳步聲從亭後傳來,謝霽月下意識隱到柱後望去。
是個穿着淺碧比甲的丫鬟,臉色發白,正抖着手將一個紙包裏的白色粉末倒進一個青瓷酒壺,然後用力搖晃。
做完這一切,她緊張地四處張望,隨即端着酒壺,匆匆朝側面一條更幽靜的小路走去。
那邊好似通向一處獨立的水榭,更爲雅靜私密。
謝霽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憶起入席前隱約聽見有夫人閒聊,說宣平侯世子與中忠勇侯世子似乎離了主宴,往後院的水榭去了。
那壺酒莫不是送給他們的?
眼看那丫鬟快要消失在花樹後,謝霽月指尖發冷。
管,還是不管?
管,便是主動攪進渾水,勢必會引起注意,或許又會與顧瑾舟產生令人不悅的牽連。
不管,若那壺酒真有問題,就算飲酒之人不是顧瑾舟,後果也是不堪設想。
就在她心念急轉,猶豫難決的片刻,那丫鬟已拐過彎,不見了蹤影。
糟了!
謝霽月再顧不上多想,提起裙擺便追了過去。
春華見狀,雖不明所以,也趕緊跟上。
小路蜿蜒,等她趕到水榭附近時,外圍的幔帳遮住了整座亭子,有些看不清裏面,只隱約瞧見有兩人正在裏面喝酒。
可謝霽月對顧瑾舟可太熟悉了,雖然只有模糊的影子,但她也能確信,那就是顧瑾舟,另一個人估計就是忠勇侯府的沈嘉臨了。
只是不知,要害的是他們中的誰。
謝霽月見那丫鬟從亭子裏出來,又漸漸走遠,才裝的氣定神閒的朝亭子裏走去。
亭內,沈嘉臨正舉着酒杯,臉上帶着促狹的笑意:“我說瑾舟,今這春宴,百花爭豔,美人如雲,你怎麼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塊臉?嘖,虧得那麼多小姐芳心暗許。”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咂咂嘴,又道:“不過說來也怪,轉了大半,怎沒瞧見你那位謝家表妹?莫不是終於知難而退了?”
顧瑾舟手中捏着酒杯,卻未沾唇,只淡淡道:“她如何,與我何。”
今宴席上,他似乎確實未曾感受到往那糾纏不休的視線。
沈嘉臨正要再打趣幾句,卻遠遠的瞧見謝霽月朝亭子這邊走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用酒杯指了指外面,壓低聲音,語氣裏的戲謔幾乎要溢出來:“得,我這話音還沒落呢!瞧,這不是來了?你這表妹追得可真是緊啊,連這般僻靜處都能找來。”
顧瑾舟聞言,抬眼望去,心中升起一絲不耐煩的意味。
不過瞧她這樣子,倒不像是追來的。
謝霽月已走到亭前階下,聲音清晰平穩:“霽月見過表哥,沈世子。”
沈嘉臨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笑道:“謝小姐真是好興致,竟尋到這處來了。可是有事尋你表哥?”
謝霽月卻仿佛沒聽出沈嘉臨話中的調侃,她抬起頭,目光先是快速掃過石桌。
很好,那青瓷酒壺還在,旁邊兩只酒杯中還是空的,他們飲的是先前那壺。
謝霽月鬆了口氣,開口道:“霽月冒昧前來,並非有意打擾兩位世子雅興。只是方才偶然看見一名送酒丫鬟,行跡頗爲可疑,似在那酒壺中動了手腳。”
她的目光落向那只青瓷酒壺:“爲防萬一,特來提醒。此酒,兩位世子最好勿飲。”
這話真是恍若平地一聲驚雷!
顧瑾舟身旁的小廝連忙從懷裏掏出銀針,那銀針剛放入酒水中就瞬間變黑,是劇毒!
沈嘉臨大驚失色,他以爲左不過是哪家小姐看上顧瑾舟,想對他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罷了,沒曾想,竟然是毒藥。
顧瑾舟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因徹查案,暗地裏得罪了不少京中權貴,想他死的人竟將這手伸到長公主府來了,是他大意了。
他立刻對身旁的長順沉聲吩咐:“立即去尋長公主府內管事,告知此地有異,請其速來,但要低調,勿要聲張。”隨從領命,飛快離去。
沈嘉臨也旋即對身旁的小廝道:“你速去悄悄攔住方才送酒的丫鬟,扣下,等我發落。”
安排完這些,顧瑾舟才重新看向謝霽月,眼神復雜難辨。
“多謝表妹示警。此事關系重大,還需進一步查證。爲免節外生枝,還請表妹暫時留步,待管事到來,或許還需詢問詳情。”
謝霽月心知這是應有之義,點了點頭:“理應如此。”
沈嘉臨此刻已無心飲酒,他盯着那酒壺,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臉色有些發青,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他站起身朝謝霽月拱手行了一禮,沒了剛才跟顧瑾舟談論起她時的輕慢:“謝小姐,今多虧你了,若之後有用得到侯府的地方盡管開口。”
謝霽月心中百感交集,背後之人當真手眼通天,竟敢在長公主府中動手,當真駭人。
今她壞了他們的事,後他們要報復,她泄憤,豈不是輕而易舉。
想到這裏,謝霽月脊背發涼,一陣後怕。她還沒過上好子,可不想再稀裏糊塗的死了。
謝霽月朝沈嘉臨還禮,敷衍道:“多謝沈世子。”
亭內氣氛一時凝重。
顧瑾舟已命人將酒壺、酒杯與原封未動的酒菜都挪到一旁,不許任何人再碰。
他負手立於亭邊,望着丫鬟離開的方向。
謝霽月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亭外潺潺的溪水上,心中卻並不平靜。
她知道,自己這一腳,已經踏進了渾水裏。
接下來,無論是追查下毒者,還是應對可能的盤問,都免不了麻煩。
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經此一事,她與顧瑾舟之間那堵她努力築起的牆,似乎又被鑿開了一道縫隙。
不多時,長公主府一位神色凝重、衣着體面的管事嬤嬤帶着兩個可靠的婆子匆匆趕來。
顧瑾舟的隨從和沈嘉臨的小廝也回來了,低聲稟報已將那眉梢有痣的丫鬟在不遠處僻靜處扣下。
顧瑾舟向管事嬤嬤說明了情況,那嬤嬤嚇得臉色發白,連聲下跪道歉,忙指揮婆子將酒壺等物小心收好,又請示是否要立刻報與長公主知曉。
“暫且不必驚動殿下盛宴。”
顧瑾舟思忖片刻道:“先將那丫鬟帶至穩妥處細細審問,查明是受誰指使,目的爲何。此間之事,也請嬤嬤暫且保密。”
管事嬤嬤連連稱是,長順是個機警練的,也跟着嬤嬤一同前去,以便隨時回稟。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謝霽月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以及亭外越發清晰的鳥鳴蟬噪。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急促的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
只見長順獨自一人疾步返回,臉色極爲難看,甚至帶着一絲未曾掩飾的驚怒。
他快步走到顧瑾舟身前,抱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其中的急迫:
“世子,出事了!”
他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旁邊的沈嘉臨和謝霽月,見顧瑾舟並無示意回避,便繼續急速稟報。
“屬下與嬤嬤帶人押着那丫鬟往府中內管事房去,剛穿過西邊那片竹林,拐過假山石時,側面突然射來一支短弩箭!”
沈嘉臨猛地站起。謝霽月也心頭劇震,指尖瞬間冰涼。
長順語速加快:“那箭來得極快,直取那丫鬟後心!距離太近,本來不及反應。那丫鬟當場就沒氣了。”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箭矢淬了毒,見血封喉。屬下立刻帶人去追,但那假山石後路徑復雜,又有花木遮掩,刺客早已不見蹤影,只在地上尋到那支小巧的弩箭,形制看着不像民間之物。”
亭內死一般寂靜。
光天化,在長公主府內,衆目睽睽之下,證人在被押送途中被滅口!
這是何等囂張,又何等縝密狠辣!
沈嘉臨一拳砸在石桌上,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後怕:“好!好得很!這是要鐵了心把線索斷淨!”
“瑾舟,這絕不僅僅是內宅陰私!是針對你我,還是針對你我背後…”
顧瑾舟抬手,止住了沈嘉臨未盡的話。
他臉上並無太多震驚的表情,眼神卻冷得駭人。
他看向長順:“嬤嬤和其他人何在?現場如何處理?”
“嬤嬤嚇得魂不附體,已讓人嚴密守住那片區域,不許任何人靠近。她已親自趕去悄悄稟報長公主殿下了。出了人命,還是這等事,瞞不住了。”長順答道。
顧瑾舟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對方行事如此果決狠辣,連滅口的後手都準備好了,這顯然是一次裸的威脅。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謝霽月。
謝霽月臉色微微發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滅口驚住了。
她果然猜到了,此事絕不簡單。
而她的多管閒事,不僅將自己置於目擊者的危險位置,更可能已經觸碰到了某個巨大陰謀的邊緣。
“表妹,今之事,你已卷入太深。從現在起,直到離開長公主府,不要單獨行動。”顧瑾舟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
他又看向候在亭外的春華:“寸步不離跟着你家姑娘。”
“長順,你送表小姐回女賓席,親自交給郡主身邊得力的人,說明情況,請郡主務必看顧好表妹。”
“是!”長順肅然應道。
謝霽月知道這是顧瑾舟在變相保護她,也明白此刻不是逞強或客氣的時候。
她屈膝行禮:“多謝表哥安排。”轉身便隨着長順和春華離開。
沈嘉臨看着謝霽月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面色冰寒的顧瑾舟,忽然嘆了口氣:“你這表妹今天可算是立了大功,也惹了煩。對方連滅口都做得出來,若是知道是她最先看破…”
“所以,不能再讓她有事。”顧瑾舟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支長順呈上的、用帕子小心包着的短小弩箭,眼底風暴凝聚。
春宴的和風暖陽,似乎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色與寒意浸透。
一場陰謀剛剛顯露冰山一角,便以如此凌厲殘酷的方式宣告了背後勢力的不容小覷。
而這,或許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暗流,正在平靜的水面下,緩緩張開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