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霽月還記得,她死在京城最溫暖和煦的春。
陽光漫過宣平侯府別院破敗的牆頭,斜斜地照進這被遺忘的一角,將那一片殘破照得毫發畢現,光影分明。
一半是暖金,一半是沉黯的灰青。
她隔着厚厚的院牆,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絲竹樂聲,清悅歡快,應是他大婚的慶典。
那熱鬧像是隔着一層厚重的琉璃罩子,清晰,卻與她毫無系。
一陣紛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過荒蕪的庭院,停在她面前,投下一片壓抑的陰影。
爲首的嬤嬤面容肅穆,臉上不見半分活氣,正是顧瑾舟母親真陽郡主身邊最得力的心腹。
她手中托着一只白玉酒壺,昂首走到謝霽月面前,聲音平直無波:“表姑娘,世子念舊,特賜酒一壺,全了往情分。”
她一個手勢,身後的兩名丫鬟便上前,將托盤中的酒杯斟滿。
謝霽月緩緩抬眸。嬤嬤的身影逆着光,面容模糊在陰影裏。
只看見薄透的杯身,映着天光,裏面琥珀色的液體微微蕩漾,泛着一種溫潤又致命的光澤。
“情分?”謝霽月聽見自己澀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旋即被風吹散。
“我與他之間,何曾有過情分。”
嬤嬤看着她,像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舊物,隨即意味深長道:“今世子大婚,娶的是鎮北將軍府家的千金。那些個礙眼的人和事,總歸要有個去處。”
是啊,她是個多餘的人,是礙眼的存在。
謝霽月望着那杯酒,發了許久的呆。
是她的一腔孤勇與癡妄,葬送了自己。
她流淚了,不是怕死,而是想起以往的種種,只覺得荒唐可笑。
三年前,謝霽月還是初入宣平侯府投靠外祖母的表姑娘。
即便家道中落,她仍因出水芙蓉、瓊花玉貌的姿容,在京城閨秀中掀起了些許波瀾。
可她誰也沒看上,偏偏一眼就陷在了顧瑾舟身上。
那時的顧瑾舟已高中狀元,得皇帝親自授官,早已名滿京城。
宣平侯世子,才華驚世,清冷出塵,是無數貴女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謝霽月卻不知怎的瘋了似的喜歡他,將往的矜持與教養丟得一二淨。
滿京城都知道,宣平侯府那位寄居的表姑娘,是個不知廉恥、對世子死纏爛打的女子。
她不在乎流言蜚語,也不在乎用什麼法子,甚至不惜設計落水、讓人撞破“私會”,一心只想留在他身邊,哪怕爲妾。
自始至終,顧瑾舟冷得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待她總是視若無物,偶有目光掠過,也滿是厭棄與不耐。
只有在極少的時候,或許是在外祖母的壓力下,或許是在衆人過於不堪的閒言碎語時,他會冷淡地瞥來一眼,對非議者斥責一句“閉嘴”。
她便自欺欺人地覺得,那或許是他一絲微末的維護,他心底應也有片刻的動容。
她甚至用計,間接致使那位與顧瑾舟有青梅竹馬之誼的女子遠嫁他鄉,以此掃清障礙。
最終,她靠着外祖母的憐惜與對她早逝母親的愧疚,強侯府點頭,讓顧瑾舟納了她。
她終於如願以償,成了他院裏的一個妾。
她爲他細心打理院落,爲他熬煮羹湯,在他因朝堂之事與侯爺爭執時默默陪伴。
顧瑾舟的仕途愈發順遂,十八歲入成爲太子少師,弱冠之年便已手掌重權,清譽美名更盛往昔。
可成爲他妾室的這些年,謝霽月卻很少能見到顧瑾舟。
他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常常宿在書房或衙署,有時一連數月都不踏入後院一步。
即便如此,她也從未真正心冷。
因爲只要他難得回院,偶爾宿在她房中時,待她也並非全無溫度。
他會默許她爲他更衣,會在她染了風寒時吩咐一句“請大夫”。
甚至有一次,她無意提起幼時家中院落的梨花,次年春,她院中的角落裏竟真的移栽了兩株。
她便以爲,這是久生情,是冰山融化的開端,顧瑾舟心裏,終究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直到兩年前,顧瑾舟突然將她遷至侯府最偏僻的別院,派了陌生的婆子看守,不允許她再踏出院子半步,也不許任何人探視,連從小跟着她的春華也不知所蹤。
問起便是沉默或呵斥,他只通過心腹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安分待着。”
一,兩。
一月,兩月。
謝霽月在無盡的等待和孤寂中煎熬。
在復一的惶惑中,她尚存一絲念想,或許是他遇到了極大的麻煩,此舉是爲保護她?亦或是他有不得己的苦衷?
然而,時間一點點碾碎她可憐的期盼。看守婆子們偶爾壓低聲音的交談,零星漏進她的耳朵。
“聽說了嗎?世子爺的婚事定下了…”
“可不是,天作之合啊,鎮北將軍府家的嫡千金,才貌雙全,家世相當。”
“咱們這院裏這位…唉,也是造孽。”
“噓!快閉嘴!主子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那些只言片語似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心裏。
她一直自欺欺人,不願、也不敢去相信真相。
直到這杯毒酒擺在面前,她才如夢初醒。
原來,他所謂的“安分待着”,不過是爲了在風光大婚、迎娶門當戶對的正妻前,將她這個不光彩又礙眼的過往徹底清理淨。
謝霽月顫抖着手,接過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體晃動着,映出她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絕色的面容。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楚而悲涼。
若有來生,她再也不要遇見顧瑾舟,再也不要這般輕賤自己。她要淨淨,只爲她自己而活。
她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腹中的絞痛陣陣襲來,謝霽月強撐着身子走出廂房,她站在院子裏那棵梨花樹下,眼神空洞而絕望,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地砸落在地上的花瓣上。
她的身子晃了幾晃,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轟然倒下。
在倒下的瞬間,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悲慘的一生,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片刻之後,萬籟俱寂,她仿佛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