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霧未散,林烽已如蟄伏的獵豹般隱入後山蒼鬱的林子。他沒有帶短弓——那是未完成的備用之物。肩上背負的,是那柄隨他征戰、飲過血的鐵脊強弓,箭囊裏三十支精制箭矢冰冷整齊。阿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手裏提着個空背簍,臉上灰跡依舊,眼神卻比平專注,掃視着周圍林木草叢。

林烽的腳步極輕,踩在積年落葉上幾無聲息。他行進的方式也迥異於尋常獵戶,並非沿着獸徑埋頭直走,而是忽而停頓,蹲下檢視地面糞便與爪痕的溼新舊;忽而側耳,捕捉風送來的細微聲響;目光如鷹隼,掠過樹皮上的擦痕、灌木叢倒伏的方向、苔蘚的分布。他不僅僅在尋找獵物,更在腦中重構這片山林的地形、水源、獸類活動規律,評估哪些地方適合長期布設陷阱,哪些是潛在的危險區域。

阿月跟隨着,起初只是機械地聽從指令,但漸漸地,她灰撲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這個沉默的男人,對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練的獵人還要深刻。他看痕跡的眼神,不是猜測,而是篤定的判斷;他選擇的路徑,迂回卻高效,總能巧妙地避開枯枝爛葉,將自己隱藏在陰影或逆風處。

“這裏。”林烽在一處向陽坡地的灌木叢邊緣停下。地上有新鮮的、梅花狀的細小足跡,還有幾顆尚帶溼氣的黑色糞粒。他蹲下身,手指捻開一點泥土嗅了嗅。“山雞,剛過去不久,不止一只。”他低聲道,聲音平穩,不帶絲毫獵人的興奮,只有冷靜的陳述。

阿月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凌亂的草叢,若非他指明,她本不會注意那些細微的痕跡。

林烽沒有立刻追擊。他解下背簍,從裏面拿出昨晚連夜趕制的幾個更精巧的繩套和觸發機關。這些機關用柔韌的藤條、削尖的硬木和機括組成,結構簡單卻有效,與本地獵戶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他選取了幾處山雞可能經過的灌木縫隙或淺坑邊緣,將機關巧妙僞裝,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動作快而精準,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設伏,比追逐更省力。”他一邊布置,一邊解釋,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後那個沉默的觀察者傳授經驗。“了解它們,讓它們自己來。”

阿月默默看着,將他的手法記在心裏。

布置好陷阱區域,林烽繼續深入。霧氣漸散,林間光影斑駁。前方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動物踩踏落葉。林烽抬手示意止步,身體微微伏低,如同一塊融入環境的岩石。阿月也立刻屏息,藏身在一棵粗壯的樹後。

透過枝葉縫隙,可見不遠處幾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處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長耳不時轉動,警惕十足。

林烽緩緩取下鐵脊弓,搭上一支箭。他沒有急於瞄準,而是觀察着幾只野兔的位置、風向、以及它們可能的逃竄路線。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輕微,持弓的手臂穩如磐石,目光鎖定其中一只體型最大、離掩體最遠的公兔。

八十步,微風,目標斷續移動。

就在那只公兔停下咀嚼,抬頭張望的瞬間——

弓弦嗡鳴輕微卻銳利,箭矢破空之聲幾乎被風聲掩蓋。

“噗!”

箭矢精準無比地從野兔頸側射入,穿透而過,將其牢牢釘在地上!那野兔甚至沒來得及蹬腿,便已斃命。

另外幾只野兔受驚,猛地竄起,但並非盲目亂跑,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叢奔逃。而林烽之前觀察預判的路線,恰好有一只野兔會經過他預設的、用枯葉巧妙遮掩的另一個觸發式繩套區域。

“嗖!”第二箭幾乎是銜着第一箭的尾音射出,目標是那只跑在最前面、即將踏入繩套區域的野兔前方地面。箭矢深深扎入土中,發出“奪”的一聲悶響。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近在咫尺的威脅,讓那只領頭的野兔受驚,下意識地橫向跳躍,恰好落點——

“啪!”一聲輕響,枯葉下的藤套猛地彈起,精準地套住了野兔的後腿,迅速收緊,將其倒吊起來,徒勞地掙扎。

電光石火間,一死一擒。

阿月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是沒見過好箭術,草原上的神射手也能百步穿楊。但林烽的箭,不一樣。那不是單純的精準,而是融合了預判、誘導、對環境利用的冰冷計算。第一箭是絕,第二箭是驅趕和定位,而陷阱則是早已布下的死亡羅網。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就像一部精密運轉的戮機器。

林烽收起弓,走過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在兔毛上擦拭淨血跡,收回箭囊。又將那只被套住的野兔解下,擰斷脖子,丟進阿月遞過來的背簍。動作熟練而漠然,仿佛不是戮,只是完成一項必要的工作。

“繼續。”他簡短地說,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處。

阿月背起裝了獵物的背簍,感覺分量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還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她看着林烽在前方沉默開路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林木間時隱時現,仿佛他才是這片山林真正的獵食者。

他們來到一處山澗附近,水流潺潺,附近泥土溼潤,有更多雜亂的蹄印和啃食痕跡。

“有獐子,可能還有更大的。”林烽蹲下,仔細分辨着泥地上的印記,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淺和間距。“不止一頭,有一頭體型很大,是公的。”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大型獵物意味着更多的肉和更有價值的皮毛。

他沒有貿然追蹤,而是選擇了一處上風口的岩石後作爲隱蔽點,這裏視野開闊,能俯瞰山澗下遊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在這裏等。它們會來喝水。”

等待是漫長的,林烽卻極有耐心,如同一塊真正的岩石,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調整到最緩。阿月也學着他的樣子,隱在另一塊石頭後,靜靜等待。時間一點點過去,只有風聲、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終於,下遊的灌木叢晃動,幾頭棕灰色的獐子警惕地探出頭,四下張望許久,才慢慢踱到水邊喝水。其中一頭公獐體型格外雄壯,肩高幾乎齊腰,頭頂初具雛形的角顯示它已成年。

林烽的弓再次緩緩拉開。這一次,他瞄準的時間稍長,似乎在計算角度、風速、以及獐子可能的反應。

“嗖!”

箭矢離弦,帶着比之前更凌厲的尖嘯!

那頭壯碩的公獐正在低頭飲水,箭矢瞬息而至,沒有射向軀(皮毛厚實,未必能一擊致命),而是精準地貫入其耳後頸椎連接處的薄弱部位!

“哞——!”公獐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隨即轟然側倒,四肢抽搐,眼見不活了。

其他獐子驚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就在林烽起身,準備前去收取這最大戰利品時,異變陡生!

山澗上遊的密林中,猛地傳來一聲狂暴的咆哮!一頭體型龐大的黑影撞開灌木,帶着腥風猛撲而下!竟是一頭被獐子血腥氣吸引來的成年野豬!這畜生肩高近米,鬃毛如戟,獠外翻,赤紅的小眼睛裏滿是狂怒與貪婪,直沖倒地的公獐屍體——以及更近處的林烽和阿月!

“退後!”林烽厲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瞬間將鐵脊弓背回身後,反手抽出了腰間那柄磨得雪亮的軍刀。面對這種皮糙肉厚、沖鋒勢頭猛烈的野獸,弓箭在近距離反而可能失去效用。

阿月反應極快,在林烽出聲的同時已向後急退數步,順手從背簍旁抽出了她那把一直帶着的鏽柴刀,橫在身前,眼神死死盯住沖來的野豬,身體微躬,竟是擺出了搏的架勢,毫無尋常女子的慌亂。

野豬沖勢極猛,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轉眼已到近前,腥臭的口氣撲面而來!它似乎判斷林烽威脅更大,低吼着,獠牙對準林烽,埋頭猛撞!

林烽不退反進,在野豬即將撞上的刹那,身體如同鬼魅般向側前方滑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正面沖撞,同時手中軍刀寒光一閃,自下而上,精準地劃向野豬相對柔軟的脖頸側面!

“噗嗤!”刀鋒入肉,但野豬皮糙肉厚,沖鋒的慣性又大,這一刀雖深,卻未能致命,反而激起了它更狂暴的凶性。野豬慘嚎一聲,猛地擰身,粗壯的軀體帶着巨大的力量橫掃而來!

林烽似乎早有所料,一刀得手,毫不戀戰,足下發力,身體如柳絮般向後飄退,再次避開橫掃。野豬轉身不及,將側面暴露。

就是現在!

一直蓄勢待發的阿月動了!她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尖叫着胡亂劈砍,而是如同潛伏的母豹,抓住野豬轉身、視線盲區的瞬間,猛地竄出!她手中的鏽柴刀劃出一道並不華麗卻狠辣無比的弧線,狠狠斬在野豬的一條後腿關節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野豬後腿一軟,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轟然向一側傾倒!

林烽怎會放過這絕佳機會?他如影隨形般貼上,手中軍刀化作一道冷電,自野豬大張的、因痛嚎而暴露的咽喉要害狠狠刺入,直沒至柄!隨即手腕猛地一擰一絞!

野豬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剩喉間“咯咯”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幾下,便再不動彈。

從野豬暴起突襲,到斃命倒地,不過短短十幾息時間。

林烽緩緩拔出血淋淋的軍刀,在野豬粗硬的鬃毛上擦拭淨,收刀入鞘。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的生死搏只是尋常。他看了一眼野豬後腿那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阿月那一刀,時機、角度、力度,拿捏得堪稱完美,絕非普通人能做到。

阿月也站直了身體,口微微起伏,握着柴刀的手穩如磐石,灰撲撲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向林烽時,少了幾分漠然,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凝重。剛才那一刻的配合,近乎本能,無聲卻高效。

林烽走到那頭斃命的公獐旁,檢查了一下箭矢,確認獠子已死透,便着手處理。他先割開獐子脖頸放血,動作嫺熟。阿月也默默走過來,用她自己的柴刀,開始給野豬放血、開膛。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刀鋒劃過皮肉、血液汩汩流出的聲音,以及山林間重新響起的風聲鳥鳴。

當林烽拖着沉重的獐子,阿月費力地搬動野豬的一條後腿(林烽扛起了更重的部分),帶着滿背簍的兔子和山雞回到小院時,夕陽已將天際染紅。

院子裏,正在晾曬野菜的石秀和教石草兒認字的柳芸,看到這駭人的收獲,都驚呆了。

不是一只兩只,而是一頭壯碩的獐子,外加一頭比獐子還要大上一圈的野豬!還有滿簍的兔子和山雞!這……這是一天打獵的收獲?

石秀看着林烽皮甲上沾染的、已經發黑的血跡(主要是野豬血),又看看阿月手中那把刃口崩了缺、沾滿血污的鏽柴刀,以及她手臂上被灌木劃出的細微血痕,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一時失語。她出身草原,深知獵取這等猛獸的凶險。

柳芸更是嚇得捂住了嘴,看向林烽和阿月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

林烽將獐子丟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對石秀道:“獐子皮,完整剝下,好好硝制,冬天有用。野豬皮太厚,鞣制麻煩,但鬃毛和獠牙留着。肉都清理出來,肥肉煉油,精肉醃制熏。”語氣平淡,仿佛帶回來的不是足以讓任何獵戶炫耀許久的龐然大物,只是尋常的柴火。

他又看向阿月,點了點頭:“柴刀廢了,回頭給你打把新的。”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剛才,得不錯。”

阿月握着那柄徹底卷刃崩口的鏽柴刀,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下巴。

石秀和柳芸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幫忙。處理這麼多獵物是個大工程,但她們眼中除了震驚,更燃起了興奮的光芒。這麼多肉!這個冬天,或許真的不用挨餓了!

當晚,小院裏飄出的肉香格外濃鬱。大鍋燉煮着野豬腿骨和獐子肉,油脂在湯面上滾動。柳芸甚至奢侈地切了些肥肉煉油,準備儲存起來。

飯桌上,氣氛有些不同。石草兒啃着烤得焦香的獐子肉排,滿嘴流油,開心得眼睛眯成月牙。石秀和柳芸不斷給林烽和阿月碗裏夾着最肥美的肉塊,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欽佩和……一種近乎依賴的安心。

林烽默默吃着,心裏盤算着:獐子肉和野豬肉,省着點吃,加上熏制保存,足以支撐很久。皮毛可以保暖或換取其他物資。這次的收獲,不僅解決了食物危機,更重要的是,向這個家裏的所有人,也向潛在的窺視者(比如裏正一家),無聲地展示了力量。

他用餐刀割下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獐子肉,放入口中咀嚼。目光掃過埋頭吃飯的阿月,她握筷子的手依舊穩定,但偶爾抬頭時,眼中那層厚重的灰霾,似乎被今天的並肩搏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狩獵,從來不只是爲了獲取食物。更是力量的宣告,秩序的建立,以及……信任的試煉。顯然,今天這場意料之外的獵,收獲遠超預期。接下來的“要田”行動,似乎有了更足的底氣。

猜你喜歡

老公讓我再生八胎,我笑着同意了筆趣閣

完整版短篇小說《老公讓我再生八胎,我笑着同意了》,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顧允州妍妍,是作者年年有魚所寫的。《老公讓我再生八胎,我笑着同意了》小說已更新10005字,目前完結,喜歡看短篇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年年有魚
時間:2026-01-10

林若晚顧燃後續

愛恨已逝,心月自明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招財小明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林若晚顧燃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招財小明
時間:2026-01-10

秦昊陽思蒂小說全文

口碑超高的短篇小說《雪掩餘生暖陽遲》,秦昊陽思蒂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爛筆咕咕”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8452字,本書完結。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爛筆咕咕
時間:2026-01-10

抱歉陸先生,孩子不是你的完整版

《抱歉陸先生,孩子不是你的》是一本引人入勝的短篇小說,作者“景萱”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林玥希陸景琛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10313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景萱
時間:2026-01-10

自閉症綁定蠻力系統,我在好朋友的婚禮上殺瘋了後續

自閉症綁定蠻力系統,我在好朋友的婚禮上殺瘋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橡皮糖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陸芝芝林月如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橡皮糖
時間:2026-01-10

姜禾最新章節

《奶奶死後,我重回她的年代殺瘋了》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短篇小說,作者“今日晴”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姜禾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完結,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今日晴
時間:2026-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