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窟。
陰冷溼的空氣仿佛能滲入骨髓。
空氣中混雜着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某種更爲奇異的、若有若無的藥香。
這股混合氣味形成了一種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味道。
石窟穹頂高懸,投下昏暗的光線。
光線映照在兩側岩壁上。
岩壁上並非預想中的猙獰浮雕或恐怖壁畫。
而是一列列排列得異常整齊的玉牌。
每一塊玉牌都打磨得光滑。
上面以殷紅的朱砂寫着小字。
遠遠望去,竟像極了某個龐大機構內部冰冷高效的公示欄。
只是那牌匾上的字,透着森然邪氣——“蝕骨窟弟子績效考評榜”。
榜單最上方,寥寥幾個名字後面跟着“甲上”、“甲中”的評級。
朱紅字跡刺目耀眼。
越往下,名字越多,評級也變成了“乙下”、“丙中”。
直至最底部那一大片觸目驚心的“丁上”、“丁下”。
在這些劣評名字之後,大多綴着一個簡潔的備注:“已回收”。
高台之上,一張寬大的白骨椅森然矗立。
椅背由數不知名生物的粗壯肋骨彎曲而成。
扶手則是兩只猙獰的爪骨。
一個身着玄色暗紋長老袍的青年男子端坐其上。
他指尖劃過手中一份由某種皮質制成的名冊。
名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便是江辰,這座蝕骨窟的新任主宰。
穿越而來已有半月。
從最初魂飛魄散的驚恐,到逐漸接收原主記憶後的茫然。
再到此刻強行壓下的翻騰心緒。
江辰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前世,他不過是芸芸衆生中一個掙扎求存的績效專員。
終與KPI、報表和永無止境的加班爲伍。
最終在一次連續七晝夜的鏖戰後,眼前一黑。
再醒來,便成了這合歡宗內凶名在外的蝕骨窟長老。
同名同姓,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原主江辰,合歡宗內以手段酷烈、性情陰鷙著稱的實權長老。
修爲據說已至築基後期。
最擅長的便是以弟子血肉魂魄煉丹制藥。
美其名曰“物盡其用”。
也正因如此,蝕骨窟在合歡宗內,是底層弟子聞之色變的鬼蜮。
同時也是某些急於提升修爲的狂徒眼中的“捷徑”。
只要你能在這裏活下來,並展現出足夠的“價值”。
價值……江辰心中冷笑。
在魔門,價值往往與“惡”掛鉤。
欺凌同門是本事。
劫掠資源是能耐。
殘害凡俗更是向宗門表露忠心的投名狀。
這套扭曲的規則,與原主那套“績效考評”體系結合。
便成了蝕骨窟這座高效運轉的“血肉磨坊”。
他合上名冊,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
壓下胃部因空氣中濃鬱血腥味帶來的不適。
目光掃向台下。
石窟下方,黑壓壓地站着近百名弟子。
男男女女,衣着各異。
但無一例外,眼神中都帶着魔門修士特有的警惕、狡黠與戾氣。
他們看向高台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貪婪,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
在這裏,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復。
“陳大雷。”
江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弟子耳中。
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原主遺留的本能。
他沒有動用任何法力。
僅僅是這具身體長久居於上位所形成的勢。
人群中一陣細微的動。
一個身影應聲出列。
此人身材極其魁梧,身高近乎八尺。
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側眉骨直劃到下頜。
爲他平添了幾分凶煞之氣。
他穿着緊繃的皮甲。
的臂膀肌肉虯結,血管如蚯蚓般盤繞。
他走到台下中央,隨意地拱了拱手。
眼中非但沒有多少敬畏,反而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桀驁。
“江長老,喚俺老陳有何指教?”
聲如洪鍾,震得石窟嗡嗡作響。
江辰面色不變。
指尖輕輕點向岩壁玉牌上某個名字後的猩紅字跡——“丁下”。
“上月考評記錄。”
“欺壓同門,致殘三人,共計七次。”
“劫掠同門修行資源,靈石、丹藥合計十三份。”
“私自下山,屠戮凡人村落一處,掠其生魂練功。”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績效評定,丁下。不合格。”
此言一出,台下衆弟子神色各異。
有的事不關己,冷眼旁觀。
有的面露快意,顯然曾被陳大雷欺凌。
更多的則是眼神閃爍,暗自衡量着自己過往的行徑。
陳大雷聞言,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嗤笑一聲。
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江長老,您是新官上任,可能還不懂咱蝕骨窟,不懂咱合歡宗的規矩!”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他們弱,活該被俺搶!”
“那些凡人,螻蟻一般,能爲俺的修爲添磚加瓦,是他們的造化!”
“俺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按宗門的規矩來的?”
“不強悍,不凶狠,如何在魔門立足?”
“難不成還要學那些僞君子,講什麼仁義道德不成?”
他這番話,竟引得台下部分弟子微微點頭。
顯然深以爲然。
魔門法則,本就如此。
江辰靜靜地聽着。
直到陳大雷說完,他才緩緩點頭。
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令人心悸的“贊同”。
“說得好。”他輕聲道。
“弱肉強食,確是此間法則。”
他抬起右手,對着陳大雷虛虛一按。
沒有任何預兆。
陳大雷腳下所站的石質地面陡然亮起繁復而詭異的血色紋路!
這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織。
瞬間構成一個直徑丈許的詭異法陣。
緊接着,石窟內彌漫的黑霧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
瘋狂向法陣中心涌去。
凝聚成數十條碗口粗細、凝若實質的黑色鎖鏈!
“呃啊?!”
陳大雷臉上的桀驁瞬間化爲驚駭。
他狂吼一聲,體內築基初期的法力轟然爆發,試圖掙脫。
然而那黑色鎖鏈蘊含着遠超他理解的力量。
如同巨蟒般將他死死纏住。
任他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反而越收越緊,勒得他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江辰!你敢動我!我叔父是外門執事……”
驚怒交加的吼叫戛然而止。
在無數道驚懼的目光注視下。
陳大雷龐大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皮膚、肌肉如同蠟油般剝離、消解。
露出森白的骨骼。
隨即骨骼也寸寸碎裂,化爲齏粉。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甚至沒有太多血腥場面。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物質本質被強行轉化的詭異景象。
他所有的血肉、筋骨、乃至掙扎咆哮的靈魂。
都被那法陣的力量強行萃取、壓縮。
短短三息之間。
一個凶名在外的築基魔修,已然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血色流光氤氳不定的丹丸。
靜靜懸浮在法陣中央。
散發出精純而磅礴的能量波動。
江辰招手。
那枚血色丹丸便輕飄飄地飛入他掌心。
觸手溫潤,卻帶着一絲深入靈魂的陰寒。
他目光再次掃過台下。
所有接觸到他那平靜無波眼神的弟子,無不駭然低頭。
渾身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蝕骨窟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既然你認同弱肉強食的規則。”
江辰把玩着手中新煉的“人元丹”。
語氣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麼,被更強的我煉化,成爲我修行路上的資糧,想必……你亦無怨言。”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刮過石窟:
“都給本座聽清楚了。”
“蝕骨窟,不養無用之人。”
“更不養……只知內耗、禍亂基的蠢貨。”
“‘惡’,也要惡得有價值。”
“無能之惡,徒惹笑柄,合該成爲他人踏腳之石!”
“今考評,到此爲止。”
“散了吧。”
衆弟子如蒙大赦。
紛紛躬身行禮。
然後以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去。
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台上那尊煞神盯上。
轉眼間,偌大的石窟便只剩下江辰一人。
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餘波和那縷奇異的藥香。
他緩緩靠坐在白骨椅上。
閉上雙眼。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由陳大雷煉成的“人元丹”。
只有在此刻,他臉上才流露出一絲極淡的疲憊與復雜的情緒。
前世他雖然也爲生計奔波。
在職場上見過不少齷齪。
但何曾想過,有朝一會親手將一個人煉成一枚丹藥?
這半個月來的經歷,比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卻又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機械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足夠惡業之力灌注,符合激活條件……】
【正在綁定宿主……綁定成功!】
【百世輪回系統,正式激活!】
【宿主:江辰】
【當前境界:築基後期】
【功法:蝕骨魔功(第四層)】
【神通:煉血化元術、黑煞縛靈陣、陰魔遁……】
【系統功能:惡業煉化、功德兌換、輪回模擬……】
【初始掃描完成……】
【惡業煉化記錄:陳大雷(業力值137)】
【獲得功德:137點】
【功德商城已開啓,可憑功德點兌換諸天萬界功法、神通、丹藥、法寶、秘聞……】
【輪回模擬功能已開啓,可消耗功德點模擬不同人生軌跡,獲取經驗與資源……】
一連串的信息流涌入腦海。
江辰猛地睜開雙眼。
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金芒。
系統?金手指!
而且,是以“煉化惡業”獲取“功德”的系統!
他迅速瀏覽着腦海中浮現的簡易界面。
那“功德商城”裏琳琅滿目。
從正道的無上仙法,到魔門的詭譎秘術。
甚至一些聞所未聞的異界奇物,應有盡有。
只是後面標注的功德點數,大多是天價。
而那“輪回模擬”,更是逆天。
竟能提前體驗不同選擇帶來的命運走向。
江辰的心髒砰砰直跳。
他瞬間明白了這個系統的意義所在。
在這看似窮凶極惡的魔門。
在這座專門“回收”惡徒的蝕骨窟。
他煉化陳大雷這等惡徒,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系統判定的“業力值”直接轉化爲了“功德”!
這哪裏是什麼魔窟?
這分明是爲他這異世之魂量身定做的,收割功德的最佳道場!
合歡宗表面鼓勵弟子作惡。
實則內部也奉行殘酷的淘汰機制。
將那些不合格的、只知道愚蠢作惡而不知進取的“耗材”篩選出來。
由他們這些長老進行“回收利用”。
而他現在,更是能將這份“回收利用”。
轉化爲實實在在的、通往無上大道的功德資糧!
一個模糊而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要利用這蝕骨窟長老的身份。
利用這“績效考評”的規則。
名正言順地“煉化”那些業力深重、無可救藥的魔頭!
既能維持人設,隱藏自身。
又能獲取修行資源。
更能賺取功德,兌換系統神物,一步步變強!
表面是魔門長老。
實則是潛伏在魔窟深處的“功德獵人”!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帶着顫抖的腳步聲從石窟入口處傳來。
江辰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恢復成那副古井無波、深不可測的魔道長老模樣。
目光冷冽地投向入口。
一個穿着灰色雜役服飾、身材瘦小、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正端着一個玉盤,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他低着頭,身子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玉盤上的一個玉壺和酒杯因爲他的顫抖而不斷碰撞。
發出清脆又緊張的叮當聲。
江辰認得他。
是分配來伺候他起居的一個小道童,名叫林小乙。
原主記憶中,這孩子資質低劣,性格懦弱。
平時沒少被其他弟子欺辱,包括剛剛被煉化的陳大雷。
“長……長老,您的……您的血髓酒……”
林小乙聲音發顫,幾乎帶着哭腔。
他顯然聽說了剛才洞窟內發生的事情。
恐懼到了極點。
江辰心中微動。
他看着這孩子,仿佛看到了前世職場中那些被肆意欺凌、無力反抗的實習生。
在這魔窟之中,這樣的孩子,恐怕遲早也會成爲某個“績效不合格”的犧牲品。
他並非濫好人。
但既有能力,且無損自身利益,甚至可能符合“功德”之舉。
他不介意順手爲之。
“放下吧。”
江辰的聲音依舊冷淡,但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肅。
林小乙如蒙大赦。
連忙將玉盤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動作慌亂,差點將酒壺打翻。
江辰目光掃過他單薄的衣衫和手腕上幾處新舊交錯的淤青。
忽然開口:“陳大雷已死。”
林小乙猛地一顫。
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露出一張清秀卻寫滿驚恐和茫然的小臉。
江辰指了指岩壁績效榜上陳大雷名字後面那個新出現的“已回收”標記。
繼續道:“從今起,洞府內的清潔、藥田的初步打理,由你負責。”
“每月可領三塊下品靈石。”
“若做得好,本座可傳你一門安身立命的小術。”
林小乙徹底呆住了。
傻傻地看着江辰,又看了看那標記。
過了好幾秒,才猛地跪伏在地。
聲音哽咽,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與不敢置信:
“多……多謝長老!多謝長老!”
“小乙一定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他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頭。
這才慌忙退下。
離去時的腳步雖然依舊輕,卻似乎多了幾分生氣。
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神色平靜。
這點微不足道的“恩惠”,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或許能改變這個孩子淒慘的命運。
或許也能在將來收獲一絲意想不到的回報。
在這魔門,多埋下一顆棋子,總非壞事。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腦海中的系統界面。
那137點功德,雖然不多,卻是一個無比美妙的開端。
“功德商城……”
他心念一動,開始瀏覽起來。
琳琅滿目的物品讓他眼花繚亂。
但也讓他更加明確了未來的方向。
“輪回模擬,需要100功德啓動一次……倒是可以試試。”
就在他沉浸於系統奧秘之時。
石窟外傳來一個嬌媚入骨,卻又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甜膩毒刺的女聲。
這聲音仿佛能勾人心魄,直接響在洞口禁制之外:
“江師弟~師姐我新得了一壺‘千醉’。”
“特來尋你共飲。”
“順便……聊聊這蝕骨窟的‘生意經’。”
“不知師弟可否賞臉呀?”
江辰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合歡宗內派系林立,關系錯綜復雜。
來者是宗內另一位長老,人稱“毒仙子”的柳媚。
以手段狠辣、善於用毒和魅術聞名。
與原主關系算不上和睦,但也偶有往來。
她此時前來,絕不僅僅是喝酒聊天那麼簡單。
是試探他這新任長老的底細?
還是想手蝕骨窟的“資源回收”利益?
或是另有所圖?
江辰深吸一口氣。
將系統界面隱去。
臉上重新覆上那層冷漠陰鷙的面具。
他揮袖打出一道法訣。
石窟入口的禁制光幕泛起漣漪。
“柳師姐大駕光臨,小弟豈敢怠慢?”
“請進。”
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