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事件後，子仿佛又回到了機械重復的軌道。但林陌能感覺到，某些東西不一樣了。阿泰看他的眼神裏，審視之外多了一絲別的意味。李斌偶爾飄過來的目光，也帶着不易察覺的探究。系統似乎在重新評估他這個“零件”的用途。
變化首先體現在工作量上。林陌被要求分擔一部分“數據預處理”工作——在每天拿到的新號碼庫中，據簡單的規則（如歸屬地、號段）進行粗篩，標記出“高價值區域”（如老年人聚集的省份、詐騙高發但反詐宣傳可能較弱的地區）。這工作比單純打電話耗費心神，但遠離了直接的欺騙，讓林陌的心理壓力稍減。他做得異常仔細，甚至嚐試加入一些自己觀察到的、更細微的篩選維度（如某些特定運營商號段在特定時段的活躍度），雖然不一定準確，但至少讓他在重復勞動中保持思考。
李斌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一次看到林陌標記的額外注釋時，淡淡說了句：“變量太多，信噪比低。效率優先。”他依然信奉清晰的結構化數據。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工作區突然一陣動。幾個技術組的人臉色陰沉地走進來，直接沖向負責管理虛擬撥號系統的終端。很快，消息傳開：系統遭到了一波密集的“撞庫”攻擊——大量來自可疑IP的試探性登錄和異常呼叫請求，導致撥號服務器負載激增，部分線路擁塞，通話成功率驟降。
阿泰的臉色黑得像鍋底。業績直接受影響，上面怪罪下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技術組的人折騰了半天，情況只是略有緩解。他們采用的防火牆規則相對陳舊，對於這種混雜着正常流量、帶有明顯試探特征的低強度持續攻擊，效果有限。
整個工作區彌漫着低氣壓。電話難打出去，接通率低，意味着今天的業績指標很可能集體完不成。懲罰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頭上。
林陌盯着自己屏幕上時斷時續的撥號狀態指示，程序員的職業本能讓他下意識地開始分析。這種攻擊模式，他以前在維護公司服務器時遇到過類似的，屬於“CC攻擊”（Challenge Collapsar，一種消耗資源的攻擊）的變種，目的未必是徹底擊垮，更像是擾和探測。針對這種攻擊，除了升級防火牆，更有效的是在應用層設置一些靈活的過濾規則和頻率限制，尤其是針對呼叫請求的異常參數……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手指無意識地在沾滿灰塵的桌面上劃拉着可能的過濾邏輯。直到阿泰煩躁的吼聲在耳邊炸響：“都愣着什麼？！打不出去就繼續重撥！打到通爲止！”
林陌猛地回過神，發現阿泰正站在他隔間外，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阿泰哥，”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壓過了謹慎，林陌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這種攻擊，光靠底層防火牆硬擋效率低。可以在撥號軟件那層加個輕量級的規則，過濾一下異常的呼叫請求參數，比如連續短間隔呼叫、非常規User-Agent標識這些……能暫時緩解壓力。”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太冒失了。在這種地方，表現得“太有用”可能意味着被盯得更死，卷入更深。
阿泰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懂這個？”
“以前……做系統維護的時候，接觸過一點。”林陌低下頭，盡量讓語氣顯得不確定，“可能……不一定對。”
阿泰沒說話，轉身快步走向正在焦頭爛額的技術組那邊，低聲交談了幾句，還朝林陌這邊指了指。那個技術組的小頭目——正是上次監督打掃機房的家夥——抬頭看了林陌一眼，眼神有些詫異，還有些被打擾的不耐煩。但聽完阿泰的話，他皺着眉頭想了想，又跟手下說了幾句什麼。
幾分鍾後，技術組的人嚐試在撥號服務器上修改了一些配置。又過了一陣，雖然系統依舊不穩定，但撥號失敗的頻率明顯下降了。
阿泰再次走到林陌面前，這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你，跟我來。”
林陌心下一沉，默默起身跟上。在無數道或好奇、或麻木、或隱含嫉妒的目光注視下，他跟着阿泰離開了工作區，走向園區深處那棟少數貼着瓷磚、看起來稍顯“正規”的三層小樓。
樓裏走廊狹窄，燈光昏暗，但比板房淨。阿泰帶着他來到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略顯低沉的男聲傳出。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擺着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一個文件櫃，還有一張簡陋的沙發。辦公桌後面坐着的，正是林陌剛入園時見過的那個瘦高男人——文主管。他旁邊還站着一個穿着polo衫、身材微胖、面帶笑容的中年男人，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讓林陌感到一種被評估商品價值般的壓力。
“豪哥，文主管，人帶來了。”阿泰的語氣恭敬了許多。
微胖的中年男人——豪哥，上下打量着林陌，臉上笑容不變：“哦？就是這個小夥子，看出了點門道？”
文主管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林陌前的編號上：“0707。之前的業績記錄……中規中矩。今天是怎麼回事？”
林陌手心冒汗，強迫自己鎮定：“報告主管，我以前做過系統維護，遇到過一次類似的網絡攻擊。剛才看到撥號異常的模式有點像，就……就隨口跟阿泰哥提了一句。”他必須強調是“隨口”，是運氣，不能顯得太突出。
“隨口一提？”豪哥笑了，走到林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小夥子，在我們這兒，‘隨口一提’能解決問題，那就是本事。阿泰說你之前搞過技術？具體做什麼的？”
“主要是……後端開發，還有一點系統運維。”林陌謹慎地回答，不敢說得太細。
“嗯。”豪哥點點頭，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今天這事兒，雖然不大，但也耽誤了生意。你能看出點東西，比那些只會埋頭打電話的強。這樣，”他看向文主管，“把他從一線調出來，暫時放到……技術支援組，配合老狗他們維護一下基礎系統，順便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優化’的地方。”
文主管點點頭，在本子上記錄着。
阿泰臉上閃過一絲復雜，但很快掩飾過去：“是，豪哥。”
“不過，”豪哥話鋒一轉，笑容收斂，看着林陌，“去了技術組，不代表你就輕鬆了。給你一周時間，熟悉系統，然後給我拿出點實實在在的‘優化’方案來。不用多復雜，能讓電話好打一點，接通率高一點，都行。做得好，有獎勵。做不好……”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是，謝謝豪哥，謝謝主管，謝謝阿泰哥。”林陌連忙低頭。
“行了，阿泰，帶他去技術組那邊報到，跟老狗說一下。”豪哥揮揮手。
走出那棟小樓，傍晚的風吹在身上，林陌才感覺後背一片冰涼，已被冷汗溼透。
“你小子，運氣不錯。”阿泰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語氣聽不出喜怒，“豪哥親自開口調人。技術組雖然也累，但不用整天扯着嗓子騙人，算是半個‘自己人’了。以後好好，別給我丟臉，也別耍花樣。”
“我明白，阿泰哥。”林陌低聲應道。他知道，自己剛剛跨越了一條無形的線。從隨時可能被替換、被懲罰的“消耗品”，變成了有一定“技術價值”、需要稍加維護的“工具”。待遇可能會改善一點點，但束縛也更深了，接觸到的系統核心可能更多，風險與機遇以另一種形式並存。
技術組在另一棟相對獨立的板房裏，環境比一線工作區稍好，至少沒那麼擁擠和嘈雜。負責人外號“老狗”，是個四十多歲、頭發油膩、總眯着眼睛的男人，聽完阿泰的交代，只是哼了一聲，指了指角落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就那兒。自己收拾。規矩不多，不該動的別動，不該問的別問，讓啥就啥。先把這些故障耳機修了。”他踢了踢桌下一個紙箱，裏面是幾十副破損的廉價耳機。
阿泰走了。林陌開始收拾那張屬於自己的桌子。同屋還有另外三四個人，都各自對着電腦或設備忙碌，沒人抬頭看他，只有偶爾敲擊鍵盤和焊接電烙鐵的聲音。
他看着紙箱裏那些破損的耳機，又看了看這個彌漫着鬆香味和金屬味的新環境。一線電話裏的喧囂和欺騙暫時遠離了，但新的挑戰和更隱蔽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系統“看見”了。
而“被看見”，在這個地方，從來都不是一件純粹的好事。
它意味着更多的利用，更嚴的監控，以及一旦失去價值後，可能更徹底的拋棄。
但無論如何，他暫時脫離了最前線那些直接撕裂良心的對話。
這算是一種可悲的進步嗎？
林陌拿起一個斷線的耳機，找到焊槍和錫絲，開始嚐試連接那些細如發絲的銅線。
動作生疏，但足夠專注。
他需要先在這個新位置上，站穩腳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