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寅時剛過,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

林薇薇已經在小廚房裏忙碌了半個時辰。灶台上並排擺着三個陶罐,分別熬煮着不同配方的藥汁。空氣裏混雜着幾十種藥材的氣味——有的清苦,有的辛辣,有的帶着刺鼻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怪異香氣。

王嬸在一旁打下手,不時用袖子捂住口鼻,臉色發白:“娘娘……這、這味道也太沖了……”

“沖就對了。”林薇薇目睛地盯着火候,手裏拿着細長的竹籤,時不時攪動罐中的藥汁,“毒素在體內沉積多年,不用猛藥激不出來。但猛藥傷身,所以需要三劑藥配合——第一劑開毛孔,第二劑促排毒,第三劑護心脈。”

她說着,從一個罐子裏舀出少許藥汁,滴在準備好的瓷盤上。藥汁呈深褐色,滴在白色瓷盤上立刻暈開,邊緣泛起詭異的紫色光暈。

“成了。”林薇薇放下竹籤,“王嬸,把浴桶搬到西屋耳房去。記得多備熱水,要滾燙的。”

“是。”王嬸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去安排。

林薇薇則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她從懷裏取出那個裝着銀針的布包,仔細檢查每一針的針尖;又拿出幾個小瓷瓶,裏面是她這些天陸續配制的輔助藥物——有緩解疼痛的,有防止虛脫的,還有促進血液循環的。

一切就緒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西屋耳房原本是存放雜物的,昨天被臨時改造成了藥浴室。房間不大,正中擺着一個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身厚重,邊緣被打磨得光滑。此時桶裏已經注了大半熱水,水汽蒸騰,讓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

蕭執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能清晰看見他瘦削的肩胛骨輪廓,還有衣料下凸出的肋骨形狀。

林薇薇端着藥罐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一個蒼白脆弱的青年,安靜地坐在晨光與水汽之間,像一尊即將融化的冰雕。

“殿下,”她放下藥罐,“準備好了嗎?”

蕭執抬起頭,眼神很平靜:“嗯。”

“過程會很難受。”林薇薇再次提醒,“毒素從毛孔排出時,會有灼燒感,像被無數針扎。心脈也會受到沖擊,可能會出現心悸、氣短,甚至短暫暈厥。如果撐不住,就喊停。”

“不會喊停。”蕭執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林薇薇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那開始吧。先脫衣服。”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專業,完全是一個醫生對病人的口吻。但蕭執的耳還是微微泛紅——雖然只是極淡的一點血色,在他蒼白的皮膚上依然明顯。

他遲疑了一瞬,然後抬手,開始解中衣的系帶。手指有些發抖,不知是病的,還是別的什麼。

林薇薇轉過身去,從藥罐裏舀出第一劑藥汁,緩緩倒入浴桶。深褐色的藥汁在熱水中化開,像墨滴入水,迅速將整桶水染成詭異的暗紅色。那股刺鼻的藥味更濃了,混雜着水汽,幾乎讓人窒息。

“可以了。”她說。

身後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然後是赤腳踩在地上的輕微聲響。接着是入水的聲音——很輕,但林薇薇能聽出其中的克制。熱水觸碰到被毒素侵蝕的皮膚,那種感覺絕不會好受。

“慢慢來。”她背對着浴桶指導,“先適應水溫,然後慢慢沉下去,讓藥汁浸沒肩膀。呼吸保持平穩,如果覺得悶,就深呼吸。”

身後傳來壓抑的吸氣聲,還有牙齒咬緊的細微摩擦聲。但蕭執沒有出聲。

林薇薇等了一會兒,估計他已經完全浸入藥水中,才轉過身。

浴桶裏,蕭執閉着眼,背靠桶壁,脖子以下都浸泡在暗紅色的藥水中。他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表情——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額頭上暴起青筋,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感覺怎麼樣?”林薇薇問。

“熱……”蕭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像……有火在燒……”

“正常。”林薇薇走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很燙,但還在人能承受的範圍內,“毒素正在被激發,通過毛孔往外排。忍一忍,一炷香後加第二劑藥。”

她說着,在浴桶邊的矮凳上坐下,從布包裏取出銀針,但沒有立刻下針,而是仔細觀察蕭執的反應。

藥效正在迅速起作用。不過幾句話的工夫,蕭執的皮膚已經開始泛紅——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一種病態的紅,從脖子開始蔓延,很快遍布全身。那些紅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是淡粉,有的地方是暗紅,還有的地方泛着詭異的紫色斑塊。

這是毒素被到體表的跡象。

“呼吸,”林薇薇提醒,“別憋氣。”

蕭執深吸一口氣,口劇烈起伏。但隨着呼吸,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先是輕微的震顫,很快就發展成劇烈的痙攣。浴桶裏的水被攪得譁譁作響,暗紅色的藥汁濺出來,在地上洇開一朵朵詭異的花。

“疼……”他終於忍不住,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呻吟,“骨頭……像要裂開……”

“我知道。”林薇薇的聲音依然平穩,“毒素侵蝕了骨骼和關節,現在正在被剝離。忍過去就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裏其實也很緊張。這種強效排毒法是她結合現代理論和古代醫書自創的,以前從沒真正實踐過。劑量、溫度、時間,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尤其是蕭執的身體已經如此虛弱,萬一承受不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掐算着時間,一炷香剛到,立刻起身,將第二劑藥汁倒入浴桶。這一劑藥顏色更暗,幾乎是黑色,入水後沒有立刻化開,而是像墨汁一樣沉下去,在桶底緩緩暈開。

藥性更猛了。

蕭執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劇烈地抽搐起來。他咬緊牙關,但喉嚨裏還是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雙手死死抓住桶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裏。

“放鬆。”林薇薇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越緊繃,毒素排出越困難。試着……想象自己在溫水裏漂浮。”

這話其實沒什麼用,但她必須說點什麼,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時,她的手已經拈起一銀針,在燭火上快速燎過,對準蕭執頭頂的百會刺入。

一針下去,蕭執的抽搐減輕了些,但疼痛顯然還在加劇。他的額頭上布滿冷汗,和藥水混在一起,順着臉頰往下淌。眼睛緊閉着,睫毛劇烈顫抖。

林薇薇沒有停,又連續下了幾針——風池、大椎、肺俞、心俞……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關鍵位,疏導經絡,緩解痛苦。

下到第七針時,浴桶裏的水開始發生變化。原本暗紅色的藥水,漸漸泛起渾濁的褐色,像被投入了泥沙。水面上開始漂浮起細小的絮狀物,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暗綠色的,在蒸騰的水汽中緩緩沉浮。

這些都是排出的毒素。有血液裏的,有組織裏的,有沉積在骨骼關節裏的……十年積累,一朝迸發。

蕭執的狀態越來越差。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口劇烈起伏,但每次吸氣都像拉風箱一樣艱難。臉色從紅轉爲青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殿下,”林薇薇的聲音嚴肅起來,“還能堅持嗎?如果不行……”

“繼……續……”蕭執打斷她,眼睛依然緊閉,但聲音裏的決絕清晰可辨。

林薇薇咬了咬牙,將第三劑藥汁——也是最關鍵的一劑護心藥,倒入浴桶。這一劑藥是白色的,像濃稠的米漿,入水後迅速與之前的藥汁融合,水的顏色變得更深,幾乎成了黑色。

幾乎同時,蕭執的身體猛地繃直,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他整個人向後仰去,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眼睛終於睜開,瞳孔渙散,失去了焦距。

休克前兆!

林薇薇瞳孔一縮,手中最後一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入他口的膻中。這一針她用了特殊手法,捻轉提,針尖幾乎沒入一半。

蕭執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彈了一下,然後那股繃緊的力道驟然鬆懈。他癱軟在浴桶裏,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着。

浴桶裏的水,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暗褐色,渾濁得像泥漿。水面上漂浮的毒素絮狀物更多了,密密麻麻,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林薇薇伸手探了探蕭執的頸動脈——搏動微弱,但還算規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但這是排毒的正常反應。

她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裳都溼透了。

“王嬸,”她朝門外喊,“準備熱水,沖洗用。還有淨的中衣。”

“來了來了!”王嬸早就候在門外,立刻端着熱水和衣物進來。看見浴桶裏的景象,她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盆打翻。

“別慌。”林薇薇接過水盆,“幫我扶殿下出來。”

兩人合力,將已經虛脫的蕭執從浴桶裏攙出來。他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全靠兩人架着才沒有滑倒。皮膚上覆蓋着一層黏膩的褐色物質,那是排出的毒素和藥汁的混合物,散發着濃烈的腥臭味。

林薇薇用淨的布蘸着熱水,仔細擦拭他的身體。從臉到脖子,從前到後背,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動作很輕柔,但很專業,完全沒有任何旖旎的念頭——在她眼裏,這只是一具需要清潔的病人身體。

但擦到後背時,她的手頓住了。

蕭執的後背上,除了新排出的毒素殘留,還有幾處陳舊的傷疤。不是普通的擦傷或磕碰留下的疤痕,而是……很規則的形狀。

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約三寸長,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器劃傷,但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條淡白色的細線。

一道在脊椎右側,是一個圓形的疤痕,直徑約半寸,中間微微凹陷——這是箭傷,而且是近距離射入才能形成的穿透傷。

最觸目驚心的一道在腰側,是一個不規則的撕裂傷,雖然已經愈合多年,但依然能看出當初傷得有多重——皮肉曾被整個撕開,愈合後留下了猙獰的增生疤痕,像一條蜈蚣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

這些傷……絕不可能是“病弱”皇子該有的。

林薇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道箭傷。疤痕處的皮膚觸感和其他地方不同,更硬,更粗糙。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的瞬間,蕭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短暫的一瞬,雖然他依然閉着眼,呼吸微弱,但林薇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反應——他在裝睡,或者說,在裝昏迷。

他不想讓她發現這些傷疤的秘密。

林薇薇的手停在那裏,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箭傷、刀傷、撕裂傷……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皇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傷?是刺?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

她想起書房裏那些地圖和兵書,想起那些精準的醫藥批注,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神。

這個蕭執,她以爲自己已經看清了,其實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用布蘸着熱水,將那些傷疤也仔細擦拭淨,然後幫他換上淨的中衣。整個過程,她的表情都很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現。

“王嬸,”她吩咐,“把殿下扶到床上,蓋好被子。我去煎補充元氣的藥。”

“是。”王嬸應道,小心翼翼地攙起蕭執。

林薇薇收拾好東西,端起那盆已經變得污濁不堪的洗澡水,走出耳房。晨光已經完全大亮,院子裏已經有仆役開始灑掃。看見她端着那盆黑水出來,都露出驚異的神色,但沒人敢問。

她把水倒在後院的排水溝裏,看着那些暗褐色的污水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毒素排出來了,但秘密……才剛剛開始浮現。

她直起身,看向西屋的窗戶。窗紙後面,那個看似虛弱不堪的皇子,此刻應該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思考着她剛才的發現,思考着該如何應對。

林薇薇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有意思。

這個盟友,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轉身朝廚房走去。今天的治療還沒結束,蕭執需要補充元氣的藥,需要觀察排毒後的反應,需要……

需要她繼續扮演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盡職盡責的醫生。

而這場戲,她會好好演下去。

直到他願意主動揭開那些傷疤背後的故事。

直到他們真正成爲……可以托付生死的盟友。

晨風拂過庭院,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藥味。

猜你喜歡

重塑何家:從暴揍傻柱和易中海開始

口碑超高的男頻衍生小說《重塑何家:從暴揍傻柱和易中海開始》,李華澤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重機車鐵騎”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211016字,本書連載。喜歡看男頻衍生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重機車鐵騎
時間:2026-01-10

重塑何家:從暴揍傻柱和易中海開始大結局

小說《重塑何家:從暴揍傻柱和易中海開始》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重機車鐵騎”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李華澤,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重機車鐵騎
時間:2026-01-10

顧聞溪沈遇

喜歡宮鬥宅鬥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真千金是女主?可權臣偏寵我》?作者“墨針”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顧聞溪沈遇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墨針
時間:2026-01-10

真千金是女主?可權臣偏寵我番外

精品小說《真千金是女主?可權臣偏寵我》,類屬於宮鬥宅鬥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顧聞溪沈遇,小說作者爲墨針,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真千金是女主?可權臣偏寵我小說已更新了104942字,目前連載。
作者:墨針
時間:2026-01-10

林寶珠裴玄免費閱讀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古言腦洞小說,那麼《攻略對象好幾個,小慫包拼命開撩》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東淶紫”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寶珠裴玄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東淶紫
時間:2026-01-10

林寶珠裴玄最新章節

如果你喜歡古言腦洞類型的小說,那麼《攻略對象好幾個,小慫包拼命開撩》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總字數已達104325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東淶紫
時間:2026-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