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村的晨霧還未散盡,林初九的獵靴已碾過帶霜的枯草。他背着半舊的鹿皮箭囊,腰間掛着柄磨得發亮的獵刀,鼻尖動了動——風裏有鬆脂的清苦,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血。
“是野物。”他壓低聲音,手指輕輕撫過箭杆。十六歲的少年肩背已有些寬厚,那是常年在山裏熬出來的筋骨。父親走得早,他是阿娘的頂梁柱,得比旁的孩子更會看山的臉色。
晨霧裏忽然竄過一團赤影。林初九瞳孔微縮——那不是尋常的狐狸。火狐的皮毛紅得像被晨火燒透的雲霞,尾尖卻沾着暗褐的血,跑起來一瘸一拐,顯是受了傷。更奇的是,它額心有團玄色紋路,細如蛛絲,盤曲如雷,在霧裏忽明忽暗,像被誰用墨筆點了道 Lightning(閃電)。
“這狐狸……”林初九攥緊了弓。青嵐山他熟得很,尋常的草狐、灰狐見得多,可這樣通身赤亮、眉心帶紋的,他長這麼大還是頭回見。許是深山裏的異種?他想起阿娘說過,山有靈,有些野物得了天地氣,便長得與別個不同。
火狐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突然頓住腳步。林初九這才看清它後腿上的傷——一道深可見骨的爪印,皮肉翻卷着,血珠正順着腿毛往下淌。它回頭望他,金瞳裏竟有幾分人味的哀懇,讓林初九的箭尖微微發顫。
“罷了。”他鬆了弓弦,從腰間解下水囊,蹲下身,“傷成這樣,跑不過山裏的狼。”
許是見他沒有敵意,火狐慢慢蹭過來。林初九伸手去摸它的傷處,它卻突然縮了縮,喉間滾出低低的嗚咽。“別怕。”他輕聲哄着,用匕首挑開粘連的血痂,水囊裏的山泉水淋上去,傷口裏立刻翻出白生生的肉。火狐疼得渾身發抖,卻沒咬他,只把腦袋埋進他臂彎,金瞳裏泛着水光。
等他用隨身帶的藥草敷好傷,火狐的尾巴已經軟塌塌地搭在他腳邊。林初九猶豫片刻,解下腰間的布帶,輕輕捆住它的前爪——不是要綁死,只是防它再亂跑。“跟我回家吧。”他扛起火狐,往山下走,“阿娘熬的藥湯,比山裏的草汁管用。”
青嵐村的黃泥牆在霧裏若隱若現。林初九推開自家籬笆門時,阿娘正在曬茱萸。五十歲的婦人頭發裏已經摻了白,聽見響動抬頭,手裏的竹匾“啪”地掉在地上。
“初九!你撿了什麼回來?”她踉蹌着上前,手指直發抖,“這、這狐狸的眼睛……”
“阿娘你看,它受傷了。”林初九把火狐輕輕放在廊下的草席上,“我給它上了藥,養幾天就能走。”
“快扔了!”阿娘拽他的胳膊,“你沒聽村老說?帶異相的野物都是山鬼變的!二十年前東頭老李家撿了只三腳烏鴉,結果那年冬天,他家的牛棚平白燒了個淨……”
“那是老李家的牛棚漏了草,碰着火星子才着的。”林初九蹲下來,用火鉗撥了撥灶裏的炭,“阿娘你當年還救過摔斷腿的小鹿,後來不也好好的?”
阿娘的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話。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火狐的腦袋。火狐許是認了她的善意,眯起眼睛往她掌心蹭。“倒像是通人性的。”阿娘嘆口氣,“罷了,先養着,等傷好了就放它回山。”
頭西斜時,籬笆外突然響起“篤篤”的拐杖聲。林初九抬頭,見村老陳阿公正站在門口,白眉皺成一團,手裏的棗木拐杖敲得青石板“咚咚”響。
“初九!你娘呢?”陳阿公的聲音像敲銅鑼,“我聽柱子說,你撿了只帶雷紋的狐狸?”
阿娘從屋裏迎出來,賠着笑:“阿公,就是只受傷的狐狸……”
“糊塗!”陳阿公拐杖一戳,“你當那雷紋是天生的?那是災星的記號!”他抖着胡子,“我年青時跟着商隊去過南邊,見過這樣的狐狸——那是雷部降下來的煞物,沾着它的人氣,輕則家宅不寧,重則……”他掃了眼院裏的火狐,壓低聲音,“重則全村遭殃!”
林初九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他擋在火狐前面:“阿公,這狐狸傷成這樣,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救?你救的是索命鬼!”陳阿公的臉漲得通紅,“你爹走得早,你娘拉扯你不容易,你莫要爲只畜牲害了她!”
阿娘的手攥緊了圍裙角。林初九看見她眼底閃過痛楚,喉結動了動:“阿公,我對天起誓,要是這狐狸真招了災禍,我林初九一人擔着。”
陳阿公的拐杖重重頓在地上,震得籬笆上的扁豆花都落了。“好!好!”他轉身就走,“你等着,等夜裏山風起來,有你後悔的時候!”
暮色漫進院子時,火狐的傷處已經結了痂。林初九坐在門檻上,給它剝了顆山核桃——這是他從後山摘的,阿娘說狐狸愛吃甜的。火狐湊過來,小舌頭卷走核桃仁,金瞳裏映着漸暗的天光。
“阿公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林初九摸着它的耳朵,“我阿娘心善,她說你通人性,那便錯不了。”
夜風突然起了。林初九打了個寒顫,抬頭看天——不知何時,月亮被烏雲遮了個嚴實,山那邊傳來悶雷似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撞石頭。火狐猛地豎起耳朵,金瞳裏泛起幽光,額心的雷紋竟隱隱發亮,如同一道凝固的閃電。
“初九?”阿娘端着藥碗從屋裏出來,“該喝藥了……你看那雲!”
林初九抬頭,瞳孔驟縮——東邊的山尖上,原本青鬱鬱的樹林,此刻竟泛着詭異的紫。不是晚霞,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像極了雷雨天裏雲層間跳動的紫電。
“初九,把狐狸……”阿娘的話被一聲尖嘯打斷。那聲音像狼嚎,卻比狼嚎更尖、更利,像是某種野獸在極痛中發出的哀鳴,從山的最深處滾過來,震得籬笆上的竹簾簌簌直抖。
火狐突然站了起來,雷紋亮得刺眼。它望着東山方向,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前爪扒着林初九的褲腳,像是要拽他往屋裏跑。
“阿娘,回屋!”林初九抄起門邊的獵刀,護在阿娘身前。可那聲音越來越近,他甚至聽見了樹枝斷裂的脆響——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往村裏沖,所過之處,山林都在發抖。
“初九……”阿娘的聲音在抖,“那、那是……”
“砰!”
院外傳來重物砸地的悶響。林初九握緊獵刀,慢慢推開院門——月光突然從雲縫裏漏下來,照見院外的青石板路上,躺着只遍體鱗傷的灰狐。它的肚子上着半人高的青竹,血正順着竹節往下淌,把石板染成了暗褐。
更詭異的是,這灰狐的眉心,竟也有團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雷紋。
林初九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灰狐的鼻子——已經涼了。
“初九!”阿娘在屋裏喊,“快關上門!”
他剛要轉身,風裏突然飄來一縷腥甜。那是血的味道,比早上更濃,像是有一條河在山裏流。火狐從他腳邊竄過,雷紋亮得灼眼,它扒着院門朝外望,喉嚨裏發出急促的“嗚嗚”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山那邊的悶響更近了。林初九聽見村裏的狗開始狂吠,有婦人的尖叫刺破夜空。他想起陳阿公臨走時的話,想起灰狐眉心的雷紋,想起火狐發亮的眼睛——
“阿娘,把火狐關進裏屋!”他抓起箭囊,“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不許去!”阿娘拽住他的胳膊,“你爹就是爲了追山獸才……”
“阿娘!”林初九握住她的手,“我是青嵐村的兒郎,不能縮在屋裏。”他掙開她的手,轉身沖進夜色裏。
背後傳來阿娘的哭聲,混着火狐急切的嗚咽。林初九跑上村口的土坡,遠遠望見東山腳下騰起一片紫霧。霧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影影綽綽的,像是無數條蛇,又像是……
“雷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紫霧裏,每一只從山林裏竄出的野獸——鹿、野豬、山貓,甚至連平時最溫順的野兔——額心都浮着或深或淺的雷紋。它們紅着眼睛,發了瘋似的往村裏沖,撞斷了籬笆,掀翻了菜窖,有只鹿甚至撞塌了王二嬸家的柴房。
林初九張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撲過來的山貓。山貓倒下的瞬間,它眉心的雷紋突然炸裂,化作一團紫煙,消散在風裏。
“初九!”
他回頭,看見陳阿公站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手裏舉着盞青銅燈,燈芯燒着暗紫色的火。“快過來!”老人的聲音裏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這是雷煞之氣!那狐狸……那狐狸是引雷的!”
山風卷起紫霧,撲向林初九的臉。他突然想起火狐受傷時的眼神,想起它蹭阿娘掌心的溫順,想起灰狐屍體上的雷紋——
“阿娘!”他猛地轉身往家跑。
院門關着,可裏面沒有動靜。林初九撞開院門,看見阿娘癱坐在地上,懷裏抱着火狐。火狐的雷紋已經暗了下去,可阿娘的手背上,竟浮起一道淡紫色的紋路,形狀竟和火狐額心的雷紋一模一樣。
“初九……”阿娘抬起頭,眼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恐懼,“它剛才……舔了我的手。”
山那邊傳來一聲炸雷。林初九望着阿娘手背上的雷紋,聽着越來越近的獸吼,突然想起陳阿公說過的話——
“雷煞入體,無藥可解。”
(下一章·雷紋現世:林初九發現阿娘手背上的雷紋開始蔓延,火狐突然失蹤,山中來歷不明的紫霧裏傳來陌生的吟唱,青嵐村的獸群竟在深夜集體朝村後的亂葬崗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