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一路疾馳,跑死了兩匹快馬。
師父曾說:子龍,重感情是好事,但凡事,過猶不及。
一個人,執着於什麼——遲早有一天,就會死在什麼上。
即便公孫瓚想要‘借刀人’,他也永遠是那個曾經高看他一眼——讓他統領‘白馬義從’,還要把女兒許配給他的主公。
“那賊子在何處?”
趙雲跟着親兵,到了公孫羽被劫的地方。
親兵指着一條通往山間的羊腸小路道:
“就是在這附近不見的。”
“好,你去給主公報信,我去救大小姐。”
趙雲向山頂跑去,行不過數裏,馬就支撐不住,跪在了地上。
趙雲棄了馬,運功向山上飛奔——跑到半山腰,便撞上了巡山的小嘍囉。
一招撂倒那人,趙雲問道:
“你們大王在何處?是不是抓了個黃裙子——梳着馬尾辮的姑娘?”
那嘍囉連連點頭。見趙雲聲色俱厲,嚇得肝膽俱裂,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作揖。
“大哥,爺爺,祖宗!您要去見我們老大,我帶您去——求您留小的一條狗命吧。”
趙雲跟着那人上山,被引到洞口,嘍囉後退兩步道:
“老大就在裏面,我可不敢去!裏面死了好多人,夜間,還能聽到鬼哭聲呢!”
趙雲點了個火折子進去。越往裏,路越窄,到最盡頭,幾乎只能容一人通過了。
趙雲皺了皺眉,側身擠進去,裏面傳來女人的慘叫和男人的笑聲。
佩劍橫掃,揮斷了一邊的石柱,沖了進去。和外面狹窄的通道不同,洞裏面空檔很大。
地上橫七豎八,鋪了不知多少張動物皮毛——上面或坐或臥,全是些女人。
有的還活着,有的已經死了。
洞中有一口沸騰的大鍋,生着火,不知在煮些什麼。
趙雲皺着眉頭,看了眼坐在虎皮椅上的‘山大王’。
那人得有兩米高,他的身上,腿上,也趴着幾個女人,座位旁放了一將近一人高的狼牙棒。
趙雲環視了一周,沒看到公孫羽,心頭一沉,揚聲道:
“那雙馬尾的小丫頭呢?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雙馬尾?”那山大王站起身,歪着頭想了會。拿過狼牙棒,走到趙雲身前,猛地一揮。
趙雲急退兩步,原本站立的地面碎石紛飛——登時被砸出一個碗大的坑來。
“大王,你說那孩子皮嫩肉軟,吃了延年益壽,咱就給煮了——”
一旁女人的話還沒說完,趙雲的劍就到了,厲聲道:
“信口雌黃!人怎能吃人?快交出來!”
那女人對着趙雲的劍,絲毫不懼,反譏道:
“我爲什麼要騙你?這世道,不就是人吃人嗎?
你們這些當兵的,人人手上染血——和我家大王有什麼區別?
我家大王再能吃,一頓也就吃一個半人;你們這些人,一頓飯的功夫,一場仗——成百上千人就死了,你們才厲害呐!”
趙雲口發疼,氣血上涌,眼冒金星。
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嚐到些血腥味,才回過神來,喝道:
“妖女!我們人,是爲了以後不再有人被!
你們人,只是因爲想人——再不把公孫羽交出來,就別怪雲出手無情了!”
趙雲一劍刺去,那女人卻沒躲。
一劍穿心,淨利落。
這助紂爲虐的女人,竟是個不會武藝的普通人!
女人倒在地上死了,唇邊還掛着一絲詭異的笑。
趙雲打了個寒戰,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自幼習武,人沒少,但沒有抵抗能力的女人,還是頭一回。
拼命將注意力轉移回山大王身上,山大王的狼牙棒舞得更勤了。
一次次地砸向趙雲,雙目通紅,動作機械而麻木,期間,不斷有女人撲上來阻攔趙雲。
“閃開,我不普通人——你們瘋了嗎?護着他做什麼?!”
“你以爲,我們回得去嗎?我就是被家裏賣到這來的!才換了一只雞,一只雞!!
是,他是怪物,是魔頭。可只要今死的不是我——在這裏,就能每好酒好菜的活着。
救我們?你以爲你在救我們嗎?
我們已經沒了清白——出去,也未見得有什麼好下場!”
“不,不是的,你們——”
趙雲一邊躲避那山大王的狼牙棒;還要閃過那些女子扔過來的石子和刺過來的簪子。
“少在那邊裝好人,你是來找羽妹子的吧?你就是趙子龍?
要不是你不娶她,躲到徐州去!她怎會爲了找你,一個人跑出來,被大王煮了吃?
男人啊,不負責任,不想承擔,還在這裝好人——在這充英雄?你也配?”
趙雲被這些女子罵得還不了嘴。
他一向不擅口舌之爭,實在不知怎麼解釋。
聽得越多,他越明白,那死掉的女人說得是實話——公孫羽,已經死了。
“子龍哥哥——你在做什麼?
“子龍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子龍哥哥,我想做你的新娘子呀。”
“子龍哥哥是大壞蛋,不娶人家,還吼人家!”
趙雲太陽發脹,呼吸困難——不再戀戰,一劍刺向那山大王的眼睛,轉身向洞外奔去。
‘轟隆隆——’
路程過半,洞忽然開始地動山搖,洞頂接連不斷地落下石塊。
趙雲勉力出了山洞,腳下一個趔趄,骨碌碌地滾下山去。
“子龍將軍,子龍將軍,您還好嗎?”
被水潑醒,趙雲睜開眼——
他已回到了山下。
眼前,是去報信的親兵。
“子龍將軍,您找到大小姐了嗎?”
“沒...沒有。”
趙雲想站起身,卻渾身無力。
親兵將趙雲扶上馬,牽着馬走在前頭,邊走邊道:
“公孫將軍快不行了!大小姐不好找,就先別找了——趕緊去見將軍吧。晚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着了。”
趙雲強忍着惡心策馬疾馳。
到了襄平,公孫瓚已把自己鎖在了城內的武器庫裏。
“主公。”
趙雲借了個梯子,上了二樓,翻窗而入——這才見到了披頭散發的公孫瓚。
公孫瓚前所未有的狼狽,疲倦,蒼老。
見趙雲一個人來,面帶愧疚,嘆了口氣道:
“罷了,你也盡力了。你說得對,強扭的瓜不甜。
是我一己私欲,害了你們兩個年輕人。你走吧,走!去找劉玄德。
你這性格,不找個他那樣缺心眼的主公——哪裏都待不下去。”
公孫瓚慘笑了一聲,忽然伸手,揮出一道掌風,將趙雲推到窗邊,吼道:
“走!都走!!我不要你們看我這副樣子。我是白馬將軍,我是公孫瓚!袁紹,想我跪你,想我拜你,休想!
羽兒,續兒,我,對不住你們,來生,再補償給你們吧。”
趙雲還想再勸,武器庫裏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幾個親兵站在梯子上,七手八腳把他拽了出來。趙雲伸手去夠那牆,卻跟着親兵一起跌落在地上。
兩層樓高,奔波了一路——
強弩之末的趙雲,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子龍哥哥,下輩子,我再做你的新娘子,好不好?”
“啊————”
再次從噩夢中驚醒,趙雲環顧四周——
發現自己在一間小木屋裏,身旁是那報信的親兵。
“子龍將軍,您醒了。”
“主公呢?”
“主公點了把火,把武器庫燒了。火勢太大,我們誰都進不去。
子龍將軍,主公已經——公孫家已經,沒有了。”
“那少將軍呢?公孫續在哪?”
趙雲右手用力,以幾乎要抓碎肩膀的力度抓着親兵——就像要抓住最後一稻草,問道。
“少將軍知道老將軍已死,在牢內自了。”
“噗——”
一口鮮血吐出來,趙雲再次昏了過去。
夢中,火光沖天,那裏有村子裏被山賊的老弱婦孺;有茶坊裏掙扎着想要求生的商賈;
有戰場上被的小兵將領;有山洞裏被煮的無辜女子——
最後定格在公孫瓚、公孫續和公孫羽的臉上。
三人都流着淚,火越燒越旺,他想過去,卻怎麼也過不去。
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淹沒在火光中。
“哎呀,這是焚心之症啊。
心病還需心藥醫,這位的病,老夫治不了——
你若還不死心,帶他去許昌找華神醫,碰碰運氣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