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幫你‘照顧’好的。”
嚴修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屋子裏那層滾燙而曖昧的薄膜。
嚴錚抓着江綿手腕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他眼裏的欲望和掙扎如同被狂風吹過的火焰,瞬間化爲足以燎原的暴戾。
男人緩緩轉頭。那目光穿透了簡陋的窗戶,直直射向外面那個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是一種被侵犯了領地的頭狼才有的眼神,充滿了血腥的警告。
江綿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她甚至能感覺到嚴錚手臂上每一塊肌肉都瞬間繃緊,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去,將那個膽敢挑釁他的人撕成碎片。
“大哥,別誤會。”
窗外的嚴修似乎完全沒感受到那股氣,聲音裏反而帶上了一絲懶洋洋的笑意。
“我的意思是,你不在家,嫂子一個女人家不容易。”
“我們做弟弟的,自然要多幫襯着點。比如,劈柴、挑水……”
“免得有些人,手腳不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處處都是陷阱。
既點明了嚴錚走後這個家裏的權力真空,又暗示了其他兄弟(比如嚴猛)可能會有的不軌舉動,更將他自己擺在了“監督者”的位置上。
嚴錚的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鬆開了江綿的手腕。那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圈泛紅的指印。
他沒有出去,而是大步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房門。
寒風灌入,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
院子裏,嚴猛和雙胞胎兄弟不知何時也已經從屋裏出來,或站或立,目光都聚焦在這邊。
四個弟弟,四道目光,像是四條蓄勢待發的狼。
“都給我聽好了。”
嚴錚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肅之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江綿,是我嚴錚的媳婦兒,是你們的大嫂。”
“我走之後,誰要是敢對她有一丁點不敬,別怪我回來打斷他的腿!”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嚴猛粗野的臉、嚴修帶笑的眼,以及雙胞胎那懵懂又好奇的神情。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嚴修身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特別是你,老三。”
“讀了幾年書,別把腦子讀歪了。”
“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就別惦記。”
嚴修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大哥。”
一場無聲的硝煙,在嚴錚霸道的宣示主權中暫時平息。
他重重地關上門,將外面所有的覬覦和試探都隔絕在外。
屋子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但那股旖旎的曖昧卻再也回不來了。
空氣裏只剩下離別前壓抑的沉默。
“電報什麼時候到的?”江綿低聲問。
“下午。”嚴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從下午到晚上,他一直都在這種即將離別的焦躁中。
怪不得他今天晚上那麼反常,那麼易怒。
“什麼時候走?”
“天亮就走。”
江綿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天亮就走。
那他走了,她怎麼辦?
留在這個狼窩裏,被那四個男人虎視眈眈地盯着?
光是想想,江綿就覺得手腳冰涼。
嚴錚看着她瞬間變得慘白的小臉,心裏那股煩躁又涌了上來。
他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個被捏得有些褶皺的信封,扔在了炕上。
“這是我的津貼單,還有一些錢和糧票。”
他的語氣依舊生硬,“省着點用。不夠了,就……”
他卡住了。
不夠了怎麼辦?
寫信給他?
這個家連紙筆都沒有。
去郵局發電報?
她一個女人家,識不識字都難說。
一陣無力感涌上嚴錚的心頭。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力量和地位,在這一刻竟然如此蒼白。
他可以上陣敵,可以保家衛國,卻好像沒辦法周全地護住這個小小的女人。
江綿拿起那個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她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匯款式的津貼單,金額那一欄寫着一個讓她心驚的數字。
還有一沓嶄新的大團結,和厚厚一疊全國糧票。
在1974年,這絕對是一筆巨款。
是這個男人能給她的最實在的保障。
“你……”江綿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已經重新穿上了那件溼透的單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野獸般賁張的肌肉線條。
他明明那麼強大,可江綿卻從他緊抿的唇角讀出了一絲笨拙和無措。
“我走了以後,你就住這間屋,把門鎖好。”
嚴錚避開她的目光,自顧自地交代着,“有什麼事就去找村支書,提我的名字。”
“別跟他們……走得太近。”
他口中的“他們”,自然是指他的那幾個弟弟。
江綿點了點頭,將信封緊緊攥在手裏。
這薄薄的一張紙,是她接下來要在這個家裏生存下去的唯一符。
“我知道了。”
夜,越來越深。
嚴錚沒有再睡地上,也沒有上炕。
他只是搬了條板凳坐在桌邊,就着昏暗的燈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武裝皮帶。
那上面每一個銅扣都被他擦得鋥亮。
江綿裹着被子躺在炕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她能清晰地聽到男人沉重的呼吸聲,聞到他身上那股讓她心悸的雄性氣息。
他就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又像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猛獸。
她閉上眼,腦子裏亂糟糟的。
是昨晚他瘋狂的掠奪,是他白天霸道的維護,是他剛才笨拙的交代……
還有那枚幾乎要烙在她唇上的未完成的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江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時,她忽然感覺到炕邊微微一沉。
嚴錚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炕邊。
她嚇得瞬間清醒,卻不敢睜開眼,只能僵硬地躺着,連呼吸都忘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着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他要做什麼?
江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預想中的侵犯並沒有到來。
她只感覺到,一雙帶着薄繭、粗糙又溫暖的大手,輕輕地、笨拙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很輕,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然後,那熱源便撤離了。
只留下一句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