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綿那句軟語相求像一輕飄飄的羽毛,精準地搔在了嚴錚的心尖上。
“看着她補?”
這意味着,今晚,他們又要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獨處。
而她會坐在燈下,低着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他會坐在旁邊,聞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聽着她細微的呼吸……
昨晚那失控的感覺瞬間又涌了上來。
嚴錚的喉嚨猛地一緊。
這個女人!
她絕對是故意的!
她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卻又總是在不經意間用最無辜的方式撩撥他。
“嗯?”江綿見他半天不說話,微微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依賴。
“行不行啊,大哥?”
這聲“大哥”被她叫得又軟又糯,帶着點撒嬌的意味。
院子裏的另外四個男人聽得骨頭都快酥了。
嚴錚的心髒更是被這聲音撞得七葷八素。
他幾乎是咬着後槽牙,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行。”
得到肯定的答復,江綿立刻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像一只偷吃到糖的小貓。
“謝謝大哥!”
嚴錚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樣,心裏又氣又無奈,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他拿這個女人好像越來越沒辦法了。
下午,江綿挎着個小籃子去了後山。
嚴家的米缸就快見底了,光靠嚴錚打獵本撐不了多久。
她必須得想辦法,從這貧瘠的土地裏找出能吃的東西。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山裏一片蕭索。
但對於從小就在山裏長大的江綿來說,這裏處處都是寶藏。
她撥開厚厚的積雪,很快就挖到了一些被凍住的野蔥,還有幾顆癟的野山藥。
最讓她驚喜的,是她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找到了一小片鮮嫩的薺菜。
這可是好東西。
回到嚴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嚴家兄弟幾個都還沒回來,大概是去地裏活了。
只有嚴錚在院子裏,正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下午被江綿用來斷親的砍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發出“唰唰”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當看到江綿籃子裏那些綠油油的野菜時,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些……能吃?”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些雜草。
“當然能吃,而且好吃着呢。”江綿沖他揚了揚下巴,臉上帶着幾分小小的得意。
她提着籃子,走進了那間油煙熏得發黑的廚房。
她先是將野山藥刮了皮,切成小塊,和陳米一起下鍋熬煮。
然後,她把薺菜和野蔥洗淨,切得碎碎的。
從壇子裏挖出最後一丁點豬油,下鍋燒熱。
“刺啦”一聲,先下野蔥爆香,再放入薺菜末,快速翻炒幾下,加水,再把煮好的山藥粥倒進去。
最後,撒上一點鹽巴。
一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野菜粥,在江綿的手裏卻變幻出了奇妙的魔法。
豬油的醇厚、野蔥的辛香、薺菜的鮮美,還有山藥的軟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霸道香味。
那香味勾得人肚裏的饞蟲直叫喚。
江綿自己聞着,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嗯,味道剛剛好。
就在她準備把粥盛出來的時候,一個清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廚房門口。
是嚴修。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那雙陰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鍋裏那鍋碧綠的粥,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緒。
江綿被他看得心裏有些發毛。
嚴家這幾個兄弟,她最看不透的就是這個老三。
他不像嚴猛那麼粗魯,也不像雙胞胎那麼單純。他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蛇,隨時都可能給你致命一擊。
“三……三弟,你回來了。”江綿扯出一個笑臉。
嚴修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從那鍋粥上緩緩移到了江綿的臉上。
“你放了什麼?”他開口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就……就是些野菜和山藥。”
“不對。”嚴修搖了搖頭。他往前走了一步,近江綿。
他身上的書卷氣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廚房裏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這味道,不止是野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分辨什麼。
“還有……風的味道、雪的味道,和石頭縫裏長出來的、不屈不撓的味道。”
江綿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陰沉沉的書呆子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不僅僅是在聞味道,他是在……品嚐這道菜裏的故事。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江綿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嚴修卻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這一笑就像是烏雲散開,露出了一絲微光,讓他那張清俊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
“嫂子,真是個有趣的人。”
他伸出手,從灶台上拿起一個淨的勺子,然後轉向那鍋粥。
江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嚴修舀了一勺粥,卻沒有自己吃,而是……遞到了江綿的唇邊。
“嚐嚐,看鹹淡。”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蠱惑。
江綿徹底懵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不是應該她請他嚐嗎?怎麼反過來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勺碧綠的粥,和勺子後面嚴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時間進退兩難。
“怎麼?不敢?”嚴修的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誰說我不敢!”
江綿被他一激,也來了脾氣。
她張開嘴,將那勺粥含進了嘴裏。
就在她的嘴唇碰到勺子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嚴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勺子還帶着他指尖的溫度。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鮮美無比。
可江綿的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她感覺自己的臉在“轟”的一聲後徹底燒了起來。
“很甜。”
嚴修看着她緋紅的臉頰,收回勺子,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他說的,到底是粥,還是……
“嫂子!三哥!你們在什麼呀?好香啊!”
就在這時,雙胞胎兄弟咋咋呼呼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
他們倆像兩只小獵犬,循着香味就跑進了廚房。
當看到嚴修和江綿那近得過分的距離,和兩人之間那有些詭異的氣氛時,都愣住了。
“你們……在偷吃?”嚴闊眨巴着眼睛,一臉天真地問。
這一句話瞬間打破了廚房裏那曖昧又危險的氛圍。
江綿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嚴修的距離。
“沒……沒有!飯馬上就好了!”她慌亂地解釋着,拿起勺子開始給大家盛粥。
嚴修則恢復了他那副陰鬱的模樣,轉身靠回了門框,仿佛剛才那個主動遞勺子的人本不是他。
很快,嚴猛和嚴錚也回來了。
當聞到廚房裏那股前所未有的香味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一鍋野菜粥、一碟炒白菜,卻讓這群平裏只知道啃窩窩頭的糙漢們吃得狼吞虎咽,贊不絕口。
“好吃!嫂子,這比肉還好吃!”
“嫂子,你太厲害了!這些草也能做得這麼好吃!”
雙胞胎兄弟圍在江綿身邊一個勁兒地誇贊,像兩只搖着尾巴的大型犬。
嚴猛雖然沒說話,但那埋頭苦吃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只有嚴錚和嚴修,吃得不緊不慢。
嚴修的目光時不時地會落在江綿身上,帶着一絲探究和玩味。
而嚴錚從坐上飯桌開始,臉色就沒好看過。
他看着弟弟們對江綿那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依賴,再看看江綿那遊刃有餘、甚至有些享受的模樣,心裏的醋壇子早就已經打翻了一地。
這個女人!
白天給老二補褲子,晚上就跟老三在廚房裏“嚐鹹淡”。
現在又被老四老五圍着獻殷勤!
她到底把自己當成誰的媳婦了?
嚴錚手裏的筷子幾乎要被他捏斷。
晚飯後,雙胞胎搶着要幫江綿洗碗,被嚴錚一個冰冷的眼神給嚇退了。
江綿收拾好碗筷,正準備去洗。
嚴錚卻堵在了她的面前。
“回屋。”他命令道。
“可是碗……”
“放着,明天再洗。”
嚴錚說着,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往主屋裏拽。
他的力氣很大,江綿本掙脫不開。
院子裏,嚴家另外三兄弟看着他們倆一前一後進了屋,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嚴猛是羨慕;嚴修是玩味;而雙胞胎則是單純的好奇。
“砰!”
主屋的門被嚴錚重重地關上。
然後是鐵鎖扣落下的聲音。
江綿的心也跟着那聲音猛地一沉。
她有預感,今晚恐怕沒那麼容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