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周岐山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上。他那雙習慣了掌控一切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失控。
李助理的嘴巴微微張開,手裏的急救箱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周岐山的聲音澀,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我沒有重復。
事實就像一把刀,在那裏,不需要反復捅刺。
年長的警察顯然也沒料到是這種關系,他和同事對視一眼,眼神裏多了幾分復雜。他清了清嗓子,對周岐山說:“周先生,具體情況,我們需要你回隊裏配合調查。肇事車輛當時嚴重超速,而且……”
警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們有理由懷疑,駕駛員涉嫌酒後駕駛。”
酒駕。
這兩個字像火星,瞬間點燃了周岐山眼裏的最後一絲理智。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我,眼神裏的冷漠變成了狠戾。
“你早就知道?”
我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只是看着他,反問:“周董,你現在還要我跟你去醫院,救你太太嗎?”
這句話徹底撕破了他用金錢和權力僞裝的體面。
他的口劇烈起伏,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第一次因爲憤怒而扭曲。他不是在憤怒他妻子的所作所爲,而是在憤怒這件超出他掌控的“意外”。
他撞了我最重要的人,現在,卻需要我用我的血,去救他的家人。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
“許安。”李助理急忙上前一步,試圖打圓場,“這是一個誤會,一個天大的誤會。我們真的不知道傷者是……是叔叔。你聽我說,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救人要緊,兩條人命啊!”
他把“兩條人命”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我爸的命,和他太太的命,是等價的。
“是嗎?”我看着他,“我爸躺在ICU,肇事者也躺在ICU。一個受害者,一個施害者。李助理,你告訴我,這兩條命,怎麼就等價了?”
李助理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周岐山卻忽然冷靜下來。
他那種掌控者特有的冷靜,像毒蛇重新盤踞起來,吐着信子。
他不再看我,而是轉向警察。“警官,我妻子的命在旦夕,我是她唯一的Rh陰性血直系親屬,但我剛做完手術,不能獻血。現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我的員工,許安。”
他刻意強調了“我的員工”四個字。
“這是巧合,也是不幸。但不能因爲一場意外,就眼睜睜看着另一條生命逝去。我請求你們,從人道主義出發,先讓她去完成獻血。”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把一個冷冰冰的交易,包裝成了人道主義救援。
他甚至試圖利用警察,來向我施壓。
年長的警察皺起了眉,顯然對他的說辭感到不適。“先生,獻血是自願行爲,我們無權涉。我們現在是依法辦案。”
“依法?”周岐山冷笑一聲,他終於再次看向我,眼神裏的威脅毫不掩飾,“如果她不去,我太太死了。那這起事故,就不是交通事故那麼簡單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宣判。
“那就是,故意不作爲,導致他人死亡。”
我聽懂了。
他在威脅我。如果我不去救他老婆,他就會動用所有的資源和手段,把“交通事故”變成“故意人”,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我爸身上。
他要讓我明白,就算他老婆是肇事者,他依然有能力顛倒黑白。
他以爲,這樣就能嚇住我。
我笑了。
從昨晚接到電話到現在,我第一次笑。
“周董。”我迎着他吃人的目光,平靜地開口,“你好像忘了,我也是Rh陰性血。”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我爸也是。這個血型,是遺傳的。”
“所以,能救你太太的,不止我一個。”
“我爸的血,也可以。”
我看着他瞬間煞白的臉,慢慢地說完最後一句話。
“前提是,他得先活着,從手術台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