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海市,白晝被拉得綿長,空氣裏翻滾着熱浪,但夜晚的江風總能送來恰到好處的清涼。江念和沈確的“半同居”生活,在季節更迭中,也像窗台上那盆江念心血來買回來、差點被沈確當作雜草拔掉的薄荷,頑強地扎、舒展,散發出益濃鬱的生機。
隨着江邊新家的裝修進入最後階段,兩人跑工地的次數多了起來。沈確成了行走的“人體標尺”和“細節糾錯機”,對施工工藝和材料品質的要求嚴苛到令老師傅都咋舌。江念則熱衷於在 Pinterest 和家居APP上搜羅各種奇思妙想的軟裝靈感,然後興致勃勃地拉着沈確討論,從沙發面料到窗簾顏色,從地毯紋理到牆上掛畫。
“這個墨綠色的絲絨沙發怎麼樣?配上黃銅落地燈,復古又時髦!”江念舉着手機,屏幕幾乎要貼到沈確臉上。
沈確正盯着工人安裝隱形踢腳線,聞言側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顏色太沉,夏天看着熱。而且絲絨……容易沾灰,不好打理。”
“那這個淺灰色的羊毛混紡呢?看起來好軟,感覺撲上去會很舒服!”江念手指一劃,又換了一張圖。
“羊毛混紡……嗯,質感可以,但淺色容易髒,你確定你吃零食的時候不會掉上去?”沈確挑眉看她,眼裏帶着調侃。
江念被戳中痛點,氣鼓鼓地收回手機:“沈確!你能不能有點浪漫細胞!家是講感覺的地方,不是實驗室!”
沈確看她炸毛的樣子,眼底掠過笑意,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指向剛剛裝好的、線條利落的整面書架牆:“感覺是建立在實用和舒適基礎上的。比如這個書架,高度和深度都按你的身高和常用書尺寸調整過,拿取方便。頂上的燈帶色溫和亮度可調,晚上看書不傷眼。這不算浪漫嗎?”
江念順着他的手指看去,暖白的燈光打在淺木色的書架上,確實溫馨又實用。她靠在他懷裏,小聲嘀咕:“算……算你厲害。”
“不過,”沈確話鋒一轉,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個墨綠色沙發,我們可以放在書房的小休息區,面積小,顏色壓得住,也方便你‘窩着’看書。”
江念眼睛一亮,仰頭看他:“真的?”
“嗯。”沈確點頭,“但零食問題,你得自己解決。”
“成交!”江念立刻眉開眼笑,湊上去在他臉頰親了一口,“沈總最好了!”
類似的拉鋸戰幾乎發生在每一個裝修細節上。江念是天馬行空的創意提供者,沈確是嚴謹務實的落地執行者。兩人意見相左是常態,但最終總能找到奇妙的平衡點——通常是沈確在堅持功能性和耐久性的基礎上,有限度地接納江念的審美偏好;而江念也在一次次“辯論”中,逐漸理解了那些看似吹毛求疵的細節背後,是更長遠的舒適和便利考量。
這個過程,不僅是在打造一個物理意義上的家,更像是在共同繪制一幅未來生活的藍圖,每一筆都需要兩人的協商與妥協。江念覺得,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感受到“我們”這個詞的分量。
工作依舊忙碌。江念接手的戰略進入關鍵評估期,連續幾周都在連軸轉地看、做盡調、開評審會。沈確則面臨啓明資本內部一次重要的架構調整,需要平衡各方利益,壓力不小。
高強度的工作下,兩人都默契地減少了外出約會,但家的“港灣”作用愈發凸顯。無論多晚回來,總有一盞燈爲對方亮着。有時是江念先到家,會笨手笨腳地按照APP教程,試圖做點簡單的宵夜,結果往往是沈確回來,一邊脫下西裝外套,一邊走進廚房,接手她弄得一團糟的鍋具,三兩下弄出兩碗賣相不錯的湯面或餛飩。有時是沈確先回,則會提前泡好她喜歡的茶,或者把她亂扔在沙發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在她書桌的固定位置。
真正的放鬆在周末。兩人約定,除非天塌下來,周末盡量不處理工作,專心“生活”。
這個周六,沈確神神秘秘地說要帶江念去個地方,還不準她多問。車子開出市區,上了高速,最後停在一個依山傍水、看起來非常私密的度假村。原來是他一個朋友開的,最近試營業,環境清幽,有溫泉、有馬場、還有大片的山林步道。
“你這算不算?”江念看着眼前精致的獨棟別墅和無敵山景,揶揄道。
“算。”沈確坦然承認,接過服務生手裏的行李,“謀我女朋友的歡心,這個私,值得謀。”
別墅帶私湯,傍晚時分,兩人泡在溫泉裏,看着遠山暮色四合,天邊染上瑰麗的橘紅與絳紫。水汽氤氳,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連來的疲憊被一掃而空。
“沈確。”江念閉着眼睛,靠在池邊。
“嗯?”
“我們以後家裏,也弄個溫泉池好不好?不用這麼大,小小的就行。”她懶洋洋地說。
沈確輕笑:“江邊高層,挖溫泉池有點難度。不過,可以裝個大浴缸,帶按摩和恒溫功能。”
“那也行。”江念滿意地咂咂嘴,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溼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對了,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嗎?”
“怎麼?”
“我大學室友,就是薇薇,她男朋友過生,組了個局,都是他們圈子裏玩得好的朋友,非要我帶你去‘見見世面’。”江念做了個鬼臉,“估計是想圍觀一下傳說中的‘沈太子’。”
沈確對“見世面”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只問:“你想我去嗎?”
“當然想啊!”江念立刻說,“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該正式見見我的‘娘家人’嘛。不過他們那群人……挺能鬧的,你做好心理準備。”
“能鬧過你?”沈確挑眉。
江念伸手撩起水花潑他:“沈確!你什麼意思!”
沈確笑着躲開,順勢把她拉進懷裏,水花四濺。“我的意思是,”他在她耳邊低語,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廓,“有你在,哪裏我都能去。”
江念耳朵一熱,心裏甜滋滋的,嘴上卻哼道:“這還差不多。”
周二晚上,沈確果然推掉了一個不太重要的應酬,陪着江念去赴約。地點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級KTV包廂。一進去,果然熱鬧非凡。林薇薇和她男朋友周敘是活躍氣氛的高手,加上一群年紀相仿、家境優渥又愛玩的年輕人,包廂裏音樂震耳,笑聲不斷,桌上擺滿了酒水和果盤。
看到江念帶着沈確進來,包廂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哄聲。林薇薇第一個沖過來,挽住江念的手臂,眼睛卻直往沈確身上瞟,小聲在江念耳邊說:“可以啊念念,真人比照片還帥!這氣場……絕了!”
周敘也笑着迎上來,跟沈確握手寒暄,態度熱情又不失分寸。沈確從容應對,雖不似他們那般外放開朗,但舉止得體,言談間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顯得高高在上,也保持了適當的距離感。
很快,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大家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喝酒的喝酒。江念被林薇薇拉着去切蛋糕、拍照,沈確則被周敘和幾個男生圍着,聊起了最近的金融市場和球賽。
江念一邊應付着閨蜜們的“盤問”,一邊忍不住偷偷關注沈確那邊。她看到他端着一杯水(他開車),偶爾抿一口,認真聽着旁人說話,偶爾開口說幾句,總能引來贊同或思考。他沒有刻意融入,但也沒有格格不入,就那麼安然地坐在那裏,自成一道風景,卻奇妙地不讓人覺得疏離。
“你家沈總可以啊,”林薇薇湊過來,遞給她一杯果汁,“看着冷冰冰的,其實挺穩的,不像有些公子哥那麼浮躁。周敘說他看問題很準,剛才幾句話就把他們最近頭疼的一個邏輯理順了。”
江念與有榮焉,嘴上卻謙虛:“他就那樣,工作狂一個。”
玩到後半場,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江念頭皮一麻,下意識看向沈確。沈確接收到她求救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關系。
果然,遊戲剛開始,目標就對準了今晚的“新人”。一個和周敘關系很鐵的男生,笑嘻嘻地把轉盤指針撥向了沈確。
“沈哥!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沈確放下水杯:“真心話吧。”
那男生眼睛一亮,立刻問:“沈哥,說說你第一次見我們念念姐,是什麼印象?不許敷衍!”
問題一出,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連音樂聲都調小了些。江念也好奇地看着沈確,她只記得自己當時蹲在走廊啃鴨脖的窘態,卻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看她的。
沈確在衆人的注視下,神色不變,目光轉向江念,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溫柔的笑意。
“第一次見江念,”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略顯嘈雜的背景音裏依然清晰,“是在一個非常正式的商務場合。但她當時,正蹲在會議室門外,非常專注地……啃一個鴨脖。”
“噗——”有人沒忍住笑噴出來。
江念臉瞬間紅了,瞪他。
沈確眼底笑意加深,繼續道:“醬汁沾到嘴角也渾然不覺,眼睛卻亮得像發現了什麼寶藏。我當時覺得……”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這個女孩,很特別。有點莽撞,有點……不按常理出牌,但那種全情投入的鮮活勁兒,讓人移不開眼。”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口哨聲。林薇薇撞了撞江念的肩膀,擠眉弄眼。
江念的臉更紅了,心裏卻像被羽毛輕輕撓過,又癢又甜。原來在他眼裏,自己那副狼狽樣子,竟是“鮮活”和“特別”?
遊戲繼續,後來江念也被轉到,選了大冒險,被要求當着所有人的面親吻沈確十秒鍾。在衆人的起哄聲中,江念紅着臉,湊過去快速在沈確唇上啄了一下就想撤,卻被沈確扣住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十秒計時結束,才在更猛烈的起哄聲中鬆開她。
江念縮在他懷裏,臉燙得可以煎雞蛋。沈確卻面色如常,只是摟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緊。
聚會散場時,已近午夜。告別了依依不舍(主要是想繼續八卦)的林薇薇等人,兩人坐進車裏。江念還覺得臉頰發燙,嘀咕道:“都怪你……被他們笑死了。”
沈確發動車子,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微揚:“我覺得挺好。”
“好什麼?”
“宣示主權。”沈確說得理所當然,“讓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
江念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卻哼道:“霸道。”
車子行駛在深夜安靜的道路上,窗外是流動的璀璨燈火。江念看着沈確專注開車的側臉,忽然問:“沈確,你覺不覺得,我們倆好像越來越‘俗’了?”
“嗯?”沈確不解。
“就是……好像跟所有普通情侶一樣,吵架,和好,一起裝修房子,見彼此的朋友,爲周末去哪玩心……”江念掰着手指數,“沒什麼驚心動魄,也沒什麼轟轟烈烈,就是……柴米油鹽,人間煙火。”
沈確沉默了片刻,在紅燈前停下,轉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深邃:“江念,你覺得‘人間煙火’不好嗎?”
“不是不好,”江念想了想,“就是覺得,好像跟最開始想象的不太一樣。最開始,總覺得我們是‘強強聯合’,應該是那種攜手叱吒風雲、站在巔峰睥睨衆生的畫風。”
沈確低笑了一聲,綠燈亮起,他緩緩起步。“攜手叱吒風雲,是工作。”他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而人間煙火,是生活。是我們褪去所有身份和光環後,最本真的樣子。我喜歡和你一起站在談判桌上所向披靡,但更喜歡現在這樣,接你下班,給你做飯,聽你嘮叨裝修,陪你見朋友,甚至看你因爲一個遊戲害羞臉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溫柔:“江念,驚心動魄和轟轟烈烈也許,但我更想要的是長久。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夜晚,我們一起回家。是未來幾十年,我們一起經歷的、平淡瑣碎卻真實溫暖的每一天。這對我來說,比站在什麼巔峰,都更重要。”
江念怔怔地看着他,心裏像被溫泉水漫過,柔軟得一塌糊塗。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是啊,什麼“強強聯合”的標籤,什麼外界的眼光和期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這個人身邊,她可以做最真實、甚至有點“俗氣”的自己,可以安心地享受這最平凡也最珍貴的人間煙火。
而他們頭頂,自有星辰璀璨,爲這煙火人間,鍍上一層永恒溫柔的銀光。
車子駛入公寓地下車庫。電梯上行時,江念靠在沈確肩頭,輕聲說:“沈確,下周我爸媽說想一起吃個飯,好像……你爸媽也在。”
“嗯,我知道。”沈確攬住她,“應該是想商量一下訂婚的具體事宜。”
“你緊張嗎?”江念抬頭看他。
沈確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有你在,不緊張。”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溫暖的燈光從家門內透出,等待着夜歸的人。
煙火與星辰,他們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