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接通道的另一端,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
陳墨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至少有二十多把,在昏暗的光線下叮當作響。他熟練地挑出其中一把,入鎖孔,輕輕一轉。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混雜着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門後是一條向上的樓梯,大約十幾級台階,盡頭是另一扇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這是寫字樓貨梯旁邊的檢修通道。”陳墨回頭對陸仁和趙剛笑了笑,眼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很少有人知道。物業爲了省事,通常把這邊的門鎖上,鑰匙就掛在值班室牆上……當然,現在不用這麼麻煩了。”
他推開門,率先走上台階。動作自然得像是回家。
陸仁和趙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陳墨對這棟建築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普通幸存者——他甚至有專門通道的鑰匙。
“跟上去。”趙剛用口型說,手已經握緊了防暴棍。
三人依次上樓。台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陸仁走在最後,時刻注意着身後的動靜。他的系統界面一直開着,那個【危險等級:高】的提示像警報燈一樣在視野邊緣閃爍。
走到台階盡頭,陳墨再次用鑰匙打開了第二道門。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雜物間,堆滿了清潔工具和備用燈具。雜物間的另一側是一扇普通的木門,虛掩着。
“從這出去,就是寫字樓一樓後巷。”陳墨壓低聲音,“巷子裏平時就有不少流浪貓狗,現在可能……變異了。不過別擔心,我有辦法。”
他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子,往自己和陸仁、趙剛身上噴了噴。一股刺鼻的、類似氨水和腐肉混合的氣味彌漫開來。
“這是什麼?”陸仁皺眉,被嗆得想咳嗽。
“喪屍和變異動物的信息素擾劑。”陳墨說得輕描淡寫,“我自己調的。原理很簡單,用更強烈的氣味掩蓋活人的氣息。效果不錯,就是味道難聞了點。”
趙剛嗅了嗅,臉色微變:“這裏面有屍油。”
“眼力不錯。”陳墨贊賞地看了趙剛一眼,“從新鮮喪屍的脂肪層提取的,加上一些化學試劑。成本低,效果好。”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討論晚飯做什麼菜。
陸仁胃裏一陣翻騰。用喪屍屍體做原料……這個陳墨的底線比想象中還要低。
“準備好了嗎?”陳墨問,手已經搭在了木門把手上。
趙剛點頭。陸仁也深吸一口氣——雖然吸進去的全是刺鼻氣味——握緊了消防斧。
門開了。
後巷比想象中寬闊,大約三米寬,兩側是寫字樓和隔壁商廈的高牆。地上散落着垃圾袋、廢棄紙箱,還有幾具已經腐爛到看不清原貌的屍體。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遠處主街傳來的零星嘶吼和汽車警報聲。
陳墨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他顯然對這裏非常熟悉,甚至能準確地避開地上的水坑和碎玻璃。
“這條巷子直通星光超市的後門,大約三百米。”他邊走邊低聲介紹,“中間有兩個岔路口,左邊通向美食街——那裏現在是個蜂巢,我不建議去。右邊通向一個老小區,喪屍密度中等,但地形復雜,容易迷路。”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做導遊解說。
陸仁跟在後面,眼睛不斷掃視四周。巷子兩側的牆壁很高,牆上有些塗鴉,還有幾扇緊閉的後門。一些門上有抓痕,深深刻入木板,像是有什麼東西拼命想出來。
“那些門後面……”陸仁小聲問。
“喪屍,或者死人。”陳墨頭也不回,“爆發第一天,不少商鋪的人想從後門逃跑,結果要麼被堵死在裏面,要麼變成喪屍困住了。我建議別好奇,開門的風險大於收益。”
他說得對。陸仁壓下好奇心,專心趕路。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第一個岔路口。
陳墨停下腳步,示意兩人蹲下。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型潛望鏡——就是那種玩具似的塑料管子,前端有個反射鏡——悄悄伸到牆角,觀察岔路方向。
幾秒後,他收回潛望鏡,臉色如常:“左邊十三只,右邊七只,都在二十米外原地徘徊。我們直走,速度放慢,別發出聲音。”
陸仁看了眼那個簡陋的潛望鏡,又看了看陳墨專業的偵察動作,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背景?普通上班族不可能有這種軍事素養和裝備。
三人繼續前進。這次陳墨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在柔軟的地面(垃圾或泥土)上,避免發出腳步聲。陸仁和趙剛也依樣學樣。
經過岔路口時,陸仁忍不住瞥了一眼左邊巷子。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群擁擠的身影。大約十幾只喪屍聚在一起,圍着一輛翻倒的快遞三輪車,正在撕扯着什麼。其中一只喪屍突然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睛朝這邊看過來。
陸仁立刻縮回頭,屏住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動靜。
他小心翼翼再看,那只喪屍已經低下頭,重新加入撕扯的行列。信息素擾劑起作用了。
“有效。”趙剛用口型說。
陳墨點點頭,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雖然巷子裏偶爾能看到遊蕩的喪屍,但它們對三人視若無睹,只是機械地徘徊。
陸仁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喪屍的移動模式很奇怪。它們不像電影裏那樣完全隨機遊蕩,而是會沿着固定的路線來回走,像是在巡邏。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趙剛。
“它們在學習。”趙剛低聲說,“或者說,被什麼東西引導。”
陳墨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觀察得很仔細。沒錯,這些喪屍的行爲模式正在進化。第一天它們只會站在原地嘶吼,第二天開始會追逐聲音和光源,現在……它們有了簡單的路徑記憶。”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陸仁忍不住問。
“因爲我一直在觀察。”陳墨推了推眼鏡,“末世是個絕佳的觀察樣本,人性的下限,生物的極限,秩序的崩塌……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精彩的戲碼。”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學者般的狂熱。
陸仁不再問下去。陳墨這個人,越了解越讓人不安。
又前進了大約一百米,前方出現了第二個岔路口。這一次,陳墨沒有用潛望鏡,而是直接停下,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有問題。”他說。
“什麼?”趙剛問。
“太安靜了。”陳墨看向右邊的岔路,“這條巷子通往一個垃圾中轉站,平時就有不少老鼠和流浪動物。喪屍爆發後,那裏應該會聚集大量變異生物才對。但現在……”
他頓了頓:“一點聲音都沒有。”
陸仁仔細聽,確實,右邊的巷子死寂一片,連風聲都沒有。
“可能被清理了?”趙剛猜測。
“誰清理的?”陳墨反問,“幸存者不會主動招惹變異生物群,喪屍也不會攻擊它們。唯一的可能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有某種更強大的東西,把那裏的生物都清空了。
“繞路嗎?”陸仁問。
陳墨思考了幾秒,搖頭:“繞路要多走三百米,經過一個露天停車場和一個小廣場,風險更大。直走穿過垃圾中轉站是最短路線,而且……”
他看向兩人,笑容重新浮現:“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個決定很冒險,但陸仁和趙剛沒有反對的餘地。陳墨顯然已經打定主意。
三人小心翼翼地拐進右邊的巷子。
這條巷子更窄,兩側牆壁上的塗鴉也更雜亂。地上散落着塑料袋和腐爛的菜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走了大約二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掛着一塊歪斜的牌子:“垃圾中轉站,閒人免入”。
門虛掩着,留着一道縫。
陳墨走到門前,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蹲下身子,仔細檢查地面。
“有拖拽痕跡。”他指着地上幾道深深的劃痕,“很新鮮,不超過兩小時。拖的東西很重,至少一百公斤。”
陸仁也看到了。那些劃痕像是有什麼重物被強行拖進門內,在地面上留下了長長的溝壑。
“要進去嗎?”趙剛問。
陳墨猶豫了。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明顯的猶豫。
幾秒後,他站起身:“進。但提高警惕,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他輕輕推開鐵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門內是一個大約籃球場大小的露天場地,地面鋪着水泥,中央有幾個大型垃圾壓縮箱。但此刻,那些壓縮箱東倒西歪,像是被巨力掀翻。
而最讓三人頭皮發麻的,是地上的痕跡。
不是血跡,也不是屍體。
是一種粘稠的、半透明的液體,像是巨大的蝸牛爬過留下的黏液。這些黏液在地面上鋪開,形成一條條蜿蜒的軌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場地最深處的一個小屋裏。
而在黏液經過的地方,所有東西都被覆蓋了一層薄膜——塑料袋、碎紙、甚至一只死老鼠,都像被裹在琥珀裏。
“這是什麼……”陸仁喃喃道。
“不知道。”陳墨的聲音也失去了之前的從容,“但肯定不是喪屍。”
他蹲下,用一樹枝輕輕碰了碰地上的黏液。樹枝接觸的瞬間,黏液突然收縮了一下,像是活物。
陳墨立刻扔掉樹枝,後退兩步。
“活性黏液。”他臉色難看,“這東西是活的,或者說,是某種生物分泌的活體組織。”
仿佛爲了驗證他的話,場地深處的小屋裏,突然傳出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像是無數個泡泡同時破裂,又像是某種生物在吞咽。
三人同時舉起武器,對準小屋。
小屋的門開着,裏面一片漆黑。但借着月光,陸仁隱約看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很大的一團。
“慢慢後退。”陳墨壓低聲音,“別轉身,保持面對它,別跑。”
三人開始一點一點往後挪。
一步,兩步……
小屋裏的蠕動停止了。
然後,一個東西從門裏“流”了出來。
很難形容那是什麼。它看起來像是一大團半透明的果凍,直徑至少有兩米,在地面上緩緩“流淌”。身體內部包裹着各種雜物:塑料袋、易拉罐、一只運動鞋……還有半截人類手臂。
果凍體的表面布滿了細小的觸須,每觸須頂端都有一個小小的吸盤。它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但陸仁能感覺到,它“看”到了他們。
【警告!檢測到高威脅變異體】
【名稱:吞噬凝膠(幼體)】
【危險等級:極高】
【特性:酸性分泌、吞噬融合、環境擬態】
【建議:立即逃離,不可力敵】
系統的提示讓陸仁心髒驟停。
幼體?這東西還只是幼體?
“跑!”他大吼一聲,轉身就跑。
幾乎同時,那團凝膠猛地加速!它的移動方式完全違反物理常識,像水一樣“潑”過來,速度極快!
陳墨的反應更快。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罐,拉開拉環,朝凝膠扔了過去。
“閉上眼睛!”
陸仁本能地閉眼。
“轟——!”
刺眼的白光瞬間爆發,即使閉着眼也能感覺到視網膜上的灼燒感。是閃光彈!
凝膠發出一聲尖銳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嘶鳴,動作明顯停滯。它的身體表面冒起白煙,被強光灼傷了。
“趁現在!”陳墨已經沖到了門口。
陸仁和趙剛緊隨其後。三人沖出垃圾中轉站,頭也不回地狂奔。
身後傳來凝膠憤怒的嘶鳴和黏液潑灑的聲音,但它沒有追出來——可能是因爲厭惡光線,或者移動範圍有限。
一直跑出五十多米,三人才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陸仁上氣不接下氣。
“變異體。”陳墨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更多的是興奮,“沒想到這麼快就出現了二級變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二級變異?”趙剛抓住關鍵詞。
“我的分類。”陳墨解釋,“普通喪屍是一級,有特殊能力或顯著強化的個體是二級。那個凝膠,至少是二級中位,甚至可能接近三級。”
他看向兩人,眼神狂熱:“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病毒的進化速度遠超預期!這才第三天,就出現了二級變異體!按照這個速度,一周內就可能出現三級,一個月內……”
他沒說完,但陸仁聽懂了:一個月內,可能會出現他們無法理解的怪物。
“超市那邊……安全嗎?”陸仁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陳墨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相對安全。至少沒有二級變異體。”
相對安全。這個詞讓陸仁心裏一沉。
休息了大約三分鍾,三人繼續前進。接下來的路程沒有遇到意外,十分鍾後,他們看到了星光超市的後門。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卷簾門,關得嚴嚴實實。門旁有個小側門,看起來是員工通道。
陳墨走到側門前,沒有敲門,而是掏出對講機,按了一個特定的頻率。
幾秒後,側門上的一個小窗打開了,一雙警惕的眼睛出現在窗口後。
“陳先生?”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是我,開門。”陳墨說。
小窗關上,接着是門鎖轉動的聲音。側門開了,一個二十出頭的瘦高個青年探出頭,看到陳墨身後的陸仁和趙剛,愣了一下。
“他們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朋友。”陳墨簡單介紹,“陸仁,趙剛。這位是小王,超市的夜班保安——曾經的。”
小王點點頭,側身讓三人進去。
進門後是一個小小的卸貨區,堆着一些空紙箱。再往裏是一道門,門後就是超市的倉庫區。
“其他人呢?”陳墨問。
“都在二樓休息室。”小王說,“李姐在值班,在監控室。”
“帶他們去二樓,安排個地方休息。”陳墨對小王說完,又轉向陸仁和趙剛,“我先去了解一下情況,你們跟小王上去。記住,別亂走,超市有些區域……不太安全。”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陸仁聽出了警告的意味。
小王帶着兩人穿過倉庫區。這裏堆滿了貨架和紙箱,大部分是用品和未上架的貨物。偶爾能看到一些空包裝袋和罐頭殼,顯然已經被搜刮過一輪。
“超市裏現在有多少人?”趙剛邊走邊問。
“十二個。”小王回答,“算上你們和陳先生,十五個。大部分是超市員工和附近商鋪的幸存者。”
“食物和水夠嗎?”
“夠,超市的庫存很足,節省點能吃幾個月。”小王說,“就是……就是有些人不太守規矩。”
他話說得含糊,但陸仁聽出了弦外之音:內部有矛盾。
走到倉庫盡頭,是一道樓梯。上到二樓,是一個員工休息區,有沙發、茶幾,甚至還有一台小電視——當然,現在沒信號。
休息區裏坐着六七個人,有男有女,看到小王帶着兩個陌生人進來,都投來警惕的目光。
“陳先生帶回來的。”小王簡單介紹了一句,就指着角落兩張空沙發,“你們先坐這兒,我去拿點水和吃的。”
陸仁和趙剛在沙發上坐下,感受着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明顯的敵意。
一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率先開口:“新來的?什麼的?”
“普通上班族。”趙剛回答,“在金茂大廈那邊被困了,遇到陳先生才過來的。”
“陳墨那小子倒是會撿人。”胖男人哼了一聲,“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這裏規矩多,不守規矩的……”
他沒說完,但威脅意味很明顯。
“什麼規矩?”陸仁問。
“第一,食物定量分配,不準私藏。第二,晚上十點後不準離開休息區。第三,服從管理員的安排。”胖男人掰着手指,“管理員就是陳墨和那個李姐。你們最好聽話,不然……”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陸仁和趙剛都沒說話。這個超市幸存者團體的氛圍,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幾分鍾後,小王回來了,拿着兩瓶水和兩包餅。
“將就着吃點。”他把東西遞過來,“晚上有值班表,一會李姐會來安排。”
陸仁接過水,注意到小王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住過。
“謝謝。”他裝作沒看見。
小王點點頭,轉身離開。
陸仁和趙剛就着水吃餅,同時用眼神交流。
這裏不對勁——兩人都感覺到了。
表面上看,這是個有組織的幸存者據點,有食物有水,有簡單的規矩。但空氣中的壓抑感,幸存者之間的緊張氣氛,還有小王手腕上的淤青……都在暗示着更深的問題。
“那個陳墨,到底想什麼?”陸仁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趙剛搖搖頭:“不知道。但絕對不只是‘幫助幸存者’這麼簡單。”
正說着,休息區的門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走進來。她穿着超市的藍色工作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很冷。
“新來的兩位?”她走到陸仁和趙剛面前,“我是李秀英,這裏的臨時管理員。歡迎加入星光超市避難所。”
她的語氣很官方,像是酒店前台在接待客人。
“謝謝收留。”趙剛站起身,禮貌性地點點頭。
“不用客氣。”李秀英的笑容不變,“既然來了,就要守這裏的規矩。小王應該跟你們說過了吧?”
“說過了。”
“那就好。”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現在分配任務。晚上需要兩個人值夜,監控室和一樓入口各一個。你們新來的,按理說該值第一班,但陳先生特意交代,讓你們今晚先休息。”
她合上本子:“所以明天早上六點,你們兩個,一樓入口值班四小時。有問題嗎?”
“沒有。”趙剛說。
“很好。”李秀英的笑容深了一些,“那麼,好好休息。對了,晚上不要離開休息區,這是爲了大家的安全。”
她說完就離開了,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量過一樣標準。
陸仁重新坐下,壓低聲音:“這個李姐,也不簡單。”
“當過兵,或者受過專業訓練。”趙剛判斷,“站姿和走路姿勢都能看出來。”
一個神秘的陳墨,一個退役軍人之類的李秀英,一群充滿敵意的幸存者,還有那些沒說清楚的“規矩”……
這個超市,恐怕不是什麼避難天堂。
晚上十點,休息區的燈準時熄滅。其他人陸續找地方躺下休息,很快傳來鼾聲。
陸仁和趙剛躺在角落的沙發上,都沒有睡意。
“得想辦法弄清楚這裏的真實情況。”趙剛用氣聲說。
“怎麼弄?”
“值夜的時候。”趙剛說,“明天我們值班,是個機會。可以觀察進出的人,超市的布局,還有……那些‘不準進入’的區域。”
陸仁點頭。這確實是個辦法。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不是鼾聲,也不是翻身的聲音。
是……哭聲?
很輕,像是有人在極力壓抑,但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陸仁睜開眼睛,看向聲音來源。
是休息區最裏面的角落,一個蜷縮在睡袋裏的身影。看輪廓是個年輕女孩,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在哭。
她哭了大約一分鍾,然後突然停止了。
不是因爲情緒平復,而是因爲——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是睡在她旁邊的另一個女人,大約三十多歲。那個女人捂着女孩的嘴,湊到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女孩的身體僵住了,然後慢慢放鬆,不再哭泣。
那個中年女人收回手,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如果不是陸仁恰好醒着,本不會注意到。
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個超市,絕對有問題。
深夜,陸仁終於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他睡得不安穩,一直在做噩夢。夢裏,那團吞噬凝膠追着他跑,陳墨在旁邊笑着觀察,李秀英用本子記錄數據,而那些超市的幸存者,都變成了凝膠體內包裹的雜物……
凌晨四點左右,他醒了。
口渴,想喝水。他摸到沙發旁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然後他聽到外面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正在下樓。
誰會在凌晨四點離開休息區?
陸仁輕輕推醒趙剛,指了指門外。
趙剛立刻清醒,兩人悄悄起身,溜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
腳步聲下了樓,然後……朝着超市賣場的方向去了。
“去看看?”陸仁用口型問。
趙剛猶豫了一下,點頭。
兩人輕輕擰開門——門沒鎖——溜了出去。
休息區外是一條走廊,一邊是樓梯,一邊通往超市賣場。他們沿着聲音方向,躡手躡腳地前進。
穿過一道防火門,進入了超市賣場。
這裏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標志發出幽幽的綠光。貨架像墓碑一樣排列着,大部分已經空了。
腳步聲在前面,朝着生鮮區方向。
陸仁和趙剛貼着貨架移動,小心避開地上的雜物。
生鮮區在超市最深處,平時是賣蔬菜水果和肉類的地方。現在這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冷藏系統早就停了,那些生鮮食品已經腐爛。
兩人躲在一個貨架後,探頭看向聲音來源。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生鮮區的中央,站着兩個人。
一個是陳墨。
另一個……是那個在休息區哭泣的年輕女孩。
陳墨背對着他們,女孩則面對着這邊,月光從天花板的氣窗照進來,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在哭,無聲地流淚,身體在發抖。
陳墨的聲音很溫和,但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這是爲了大家好。你哥哥已經感染了,如果不處理,會害死所有人。”
女孩搖頭,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話。
“放心,不會痛的。”陳墨從口袋裏掏出什麼東西——在月光下,陸仁看到那是一支注射器,“睡一覺就好了。明天早上,大家都會感謝你的犧牲。”
女孩終於發出了聲音,極輕的、絕望的哀求:“求求你……不要……”
“對不起。”陳墨說,“這是必要的。”
他走向女孩。
陸仁差點就要沖出去,但趙剛死死按住了他。
然後,他們看到了更驚悚的一幕。
生鮮區的陰影裏,又走出了兩個人。
是李秀英,和那個胖男人。
李秀英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胖男人則扛着一個大袋子。
“準備好了嗎?”李秀英問。
“嗯。”陳墨點頭,將注射器扎進女孩的脖頸。
女孩的身體軟軟倒下,被胖男人接住,塞進了那個袋子裏。
整個過程脆利落,不到三十秒。
“這是第三個了。”李秀英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效果怎麼樣?”
“前兩個的數據已經出來了。”陳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實驗數據,“變異率87%,存活時間平均十二小時。這個女孩的哥哥是二級感染者,她的血液樣本可能更有價值。”
“那就好。”李秀英合上本子,“處理淨,別留痕跡。”
胖男人扛着袋子,朝生鮮區後面的冷庫走去。
陳墨和李秀英則站在原地,繼續低聲交談。
陸仁的心髒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聽懂了。
這些人……在用活人做實驗。
而他和趙剛,現在就在這個實驗室裏。
胖男人很快從冷庫出來了,手裏的袋子已經空了。
“處理好了。”他說。
“監控呢?”李秀英問。
“已經覆蓋了今晚的錄像,用的是昨天的備份。”胖男人回答,“沒人會發現的。”
陳墨點點頭:“回去吧,明天還要應付那些新人。”
三人轉身,朝賣場外走去。
陸仁和趙剛立刻縮回貨架後,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遠去,才敢喘氣。
“他們……”陸仁的聲音在發抖,“他們在人……”
“在做實驗。”趙剛的臉色鐵青,“用感染者家屬做實驗,測試病毒傳播或者……別的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和憤怒。
這個超市不是什麼避難所,而是一個實驗室。
陳墨和李秀英,還有那個胖男人,是這裏的管理者,也是劊子手。
其他幸存者知道嗎?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說——就像那個被捂住嘴的女孩。
“我們得離開這裏。”陸仁說。
“現在不行。”趙剛搖頭,“外面是凌晨,而且我們對地形不熟。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知道真相……”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會被滅口。
“那怎麼辦?”
“等。”趙剛說,“等明天我們值班的時候,找機會。但在這之前,我們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很難,但必須做到。
兩人悄悄返回休息區,重新躺下。
陸仁閉上眼睛,但本睡不着。他腦海裏反復回放剛才那一幕:女孩絕望的臉,陳墨平靜的注射,胖男人麻木地扛起袋子……
這個末世,人心比喪屍更可怕。
而就在他輾轉反側時,系統的提示音突然響起:
**【檢測到隱藏任務】
**【任務名稱:實驗室的真相】
**【任務要求:查明星光超市內進行的實驗目的,並取得證據】
**【任務獎勵:積分x500,隨機藍色品質物品x1,特殊權限解鎖】
【警告:該任務極度危險,失敗可能導致死亡】
陸仁盯着任務描述,心髒狂跳。
查明真相?取得證據?
這等於是在虎口拔牙。
但任務的獎勵……500積分,藍色品質物品,還有特殊權限。
而且,就算沒有任務,他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他看向旁邊的趙剛。黑暗中,趙剛的眼睛也睜着,顯然也沒睡。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都明白了對方的決定。
這個超市,他們不僅要離開。
還要揭穿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