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着黃沙,在邊關的城樓上呼嘯了十餘年。
鎮國公蕭之航夫婦,帶着長子蕭風、嫡女蕭雲,駐守雁門關已近十二載。蕭家軍的威名,在北境草原上如雷貫耳,連草原最凶悍的部落,也不敢輕易踏過邊境一步。
蕭雲,便是京中人口中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鎮國公府嫡小姐。只因她自小不愛紅妝愛武裝,輕功卓絕,拳腳功夫更是得了父親蕭之航的真傳,加上性子跳脫,總愛跟在哥哥蕭風身後闖禍,府裏上上下下,都更愛喚她的小名——小燕子。
她的親哥哥蕭風,是名動天下的少年將軍。年方二十,便已憑一己之力屢立奇功,手握蕭家軍一半的兵權,是乾隆眼中最倚重的年輕將領。
這,一封來自紫禁城的八百裏加急,打破了雁門關的平靜。
乾隆親筆御旨,召鎮國公蕭之航夫婦、少年將軍蕭風,以及鎮國公府嫡小姐蕭雲,即刻班師回朝。一來是念及蕭家駐守邊關多年,勞苦功高,特召他們回京休養;二來,也是有意爲蕭家子女擇一門好親事,了卻自己的一樁心願。
“終於可以回京城了!”小燕子捏着聖旨,興奮得在城樓上翻了個跟頭,腳下的青磚被她踩得“咚咚”響,“我聽說京城裏的糖葫蘆又大又甜,還有天橋的雜耍,比邊關的草台班子好看一百倍!”
蕭風一身銀甲,正站在父親身邊聽候吩咐,聞言無奈地扶了扶額:“蕭雲!你能不能端莊些?別忘了你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不是邊關野地裏的小丫頭。”
“嫡小姐怎麼了?嫡小姐就不能翻跟頭了?”小燕子撇撇嘴,身形一晃,便如一陣清風般飄到蕭風面前,伸手就去揪他的盔甲纓絡,“哥,你說皇上會不會給我賜個厲害的侍衛?我聽說京城裏的公子哥,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沒勁得很!”
蕭風拍開她的手,劍眉微蹙:“皇上召我們回京,是大事。你少給我惹麻煩。還有,父親母親說了,我們要整肅軍紀,帶着蕭家軍一同回京,行程需得穩妥。”
“穩妥?那得走到猴年馬月啊!”小燕子眼睛一轉,心裏已經有了主意。她才不要跟着大部隊慢慢悠悠地走,她要先去京城探探路,嚐嚐那傳說中的糖葫蘆。
當晚,月黑風高。
小燕子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裏面裝着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她的貼身軟劍。她悄無聲息地溜出自己的營帳,憑借着出神入化的輕功,幾個起落便翻出了雁門關的城門,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心裏打着小算盤:等她在京城裏玩夠了,哥哥他們估計還在半路上呢!
一路曉行夜宿,小燕子仗着輕功好,速度比驛馬還快。不過五,她便已站在了紫禁城的城門外。
看着那高大的城牆,和城門處來來往往的行人,小燕子興奮得眼睛發亮。她摸了摸腰間的錢袋,決定先去嚐嚐京城裏的糖葫蘆。
“老板!來兩串糖葫蘆!”小燕子蹦到一個糖葫蘆攤前,聲音清脆如銀鈴。
老板見她一身勁裝,眉眼靈動,笑得十分和善:“姑娘好眼力!我這糖葫蘆,可是京城裏最好吃的!”
小燕子接過糖葫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裏散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她吃得正歡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着一聲驚呼:“小心!”
小燕子下意識地側身,腳下卻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她手裏的糖葫蘆,也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個正騎馬經過的少年公子身上。
那少年公子身着淡藍色錦袍,腰束玉帶,手裏搖着一把折扇,正是福家二公子福爾泰。他今奉父親之命,來城門口接一位遠道而來的世伯,誰知竟遇上了這麼一出。
福爾泰只覺得口一涼,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錦袍上,沾了不少糖葫蘆的糖汁,還有幾顆山楂果滾落在地。
他勒住馬繮,從馬上跳下來,看着面前這個一臉懵圈,嘴角還沾着糖漬的姑娘,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小燕子也懵了。她看着福爾泰身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的山楂果,心裏暗道不好。但她嘴上卻不肯認輸,梗着脖子說道:“你怎麼騎馬的?沒看到有人嗎?”
福爾泰挑了挑眉,收起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姑娘,是你的糖葫蘆先‘飛’到我身上的吧?還有,明明是你自己絆到了腳,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
“我……我那是被東西絆到了!”小燕子強詞奪理,“誰讓你剛好在我前面的!”
“照姑娘這麼說,我還得怪我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裏了?”福爾泰覺得這姑娘實在有趣,故意逗她。
小燕子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心裏的火氣卻上來了。她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就想去撿地上的糖葫蘆。
誰知福爾泰眼疾手快,搶先一步將糖葫蘆撿了起來,還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這糖葫蘆,可是砸了我一身的‘罪證’,姑娘打算怎麼賠我?”
“賠?我賠你兩串新的!”小燕子說着,就要去掏錢袋。
“不必了。”福爾泰搖了搖頭,“我福家還不缺這兩串糖葫蘆的錢。不如,姑娘你幫我把衣服洗淨,這事就算了了。”
“洗衣服?”小燕子瞪大了眼睛,“我可是鎮國公府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幾分威嚴和無奈:“雲兒!不得無禮!”
小燕子渾身一僵,緩緩地轉過身。
只見不遠處,一隊身披鎧甲的士兵,正護送着兩輛馬車緩緩而來。爲首的那名少年將軍,銀甲染霜,眉目冷峻,正是她的親哥哥蕭風。而馬車旁,並肩而立的一對中年夫婦,身着錦緞,氣度不凡,正是她的父母,鎮國公蕭之航和鎮國公夫人杜婉瑩。
蕭家軍,班師回朝了!
小燕子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才剛到京城,就被哥哥抓了個正着。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的囂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風策馬來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裏滿是無奈:“蕭雲,我就知道你會偷偷跑回來。父親母親擔心了你一路,你倒好,剛到京城就惹是生非。”
“我沒有惹是生非!”小燕子不服氣地嘟囔,“是他先撞我的!”
“哦?是嗎?”蕭風的目光落在福爾泰身上,見他衣着不凡,氣質儒雅,便知道是京中貴族子弟。他翻身下馬,對着福爾泰拱手作揖,“在下蕭風,鎮國公府長子。舍妹頑劣,多有冒犯,還望公子海涵。”
福爾泰聞言,心中一驚。原來這姑娘竟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少年將軍蕭風的妹妹!他連忙回禮:“在下福爾泰,福倫次子。蕭將軍客氣了,此事不過是一場誤會,不值一提。”
蕭之航和杜婉瑩也走了過來。杜婉瑩拉過小燕子,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雲兒,你這孩子,怎麼能偷偷跑回來?你可知我和你父親有多擔心?”
“娘,我錯了嘛。”小燕子拉着杜婉瑩的衣袖,開始撒嬌,“我就是想早點看看京城嘛。”
蕭之航無奈地搖了搖頭,對着福爾泰笑道:“福二公子,小女頑劣,讓你見笑了。改鎮國公府必定備下薄酒,向公子賠罪。”
“蕭國公客氣了。”福爾泰連忙說道,“能認識蕭小姐,也是在下的緣分。”
小燕子見父親母親都在,也不敢再胡鬧。但她還是忍不住瞪了福爾泰一眼,心裏暗道:這個福爾泰,實在是太討厭了!
蕭風看着妹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低聲說道:“你呀,剛到京城就給我惹麻煩。回府之後,看我怎麼收拾你。”
“哥!明明是他的錯!”小燕子不服氣地反駁,“他還讓我給他洗衣服呢!”
“洗衣服?”蕭風挑了挑眉,看向福爾泰。
福爾泰連忙擺手:“蕭將軍誤會了,在下只是和蕭小姐開個玩笑而已。”
“玩笑也不行!”小燕子梗着脖子,“他的衣服那麼髒,我才不洗呢!”
蕭風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好了好了,不洗了。我們先回府,有什麼事,回府再說。”
小燕子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跟着父母上了馬車。
蕭風對着福爾泰再次拱手:“福二公子,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福爾泰笑着回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上。
他看着馬車消失在視線裏,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這個叫蕭雲,小名小燕子的鎮國公府嫡小姐,實在是太有趣了。
而馬車上的小燕子,卻還在跟蕭風拌嘴。
“哥,你剛才爲什麼要對他那麼客氣?明明是他的錯!”
“你還說!要不是你偷偷跑回來,能遇上這種事嗎?”
“我那是想早點回京城嘛!誰讓你們走得那麼慢!”
“你……”蕭風被她氣得說不出話,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馬車緩緩駛入京城的街道,朝着鎮國公府的方向而去。
而紫禁城的風,似乎也因爲蕭家的歸來,變得熱鬧了起來。
小燕子怎麼也不會想到,她與福爾泰的這場烏龍相遇,會是她京中生活的開端。更不會想到,這個被她用糖葫蘆砸了一身的福家二公子,會在後的歲月裏,與她結下不解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