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博士的實驗室裏失去了線性流動的意義。它變成了一種粘稠的、循環往復的膠質,由痛苦、昏厥、短暫的清醒和更深沉的痛苦構成。晝夜更替被慘白的無影燈取代,季節變換被恒定不變的、混合着藥水味的低溫空氣隔絕。
四年。
對世界而言,或許只是至冬女皇的計劃又推進了微不足道的一步。對索恩而言,這是一千多個日夜被緩慢凌遲的過程。
最初的適應性測試僅僅是開胃小菜。多托雷,這位科學領域的極致探索者兼施虐藝術家,擁有無窮無盡的“靈感”來挖掘這具脆弱軀體的潛能,以及測試其承受力的邊界。
那支帶來劇痛的幽藍色藥劑只是其中之一。
後續還有更多:猩紅色的液體注入後會讓感覺神經敏感度提升數倍,尋常的觸摸都會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墨綠色的粘稠物質能誘發肌肉組織的強制性痙攣,直到肌纖維撕裂,整個人扭曲成詭異的姿勢;透明無味的蒸汽被吸入後,會引發恐怖的幻覺,讓索恩在清醒的狀態下目睹自己的皮膚一寸寸腐爛脫落,或被無形的怪物啃噬內髒……
手術台是他的祭壇,各種閃着寒光的精密器械是行刑的工具。多托雷熱衷於“優化”和“改造”。
他切開索恩的肢體,植入某種奇特的、能與神經接駁的金屬元件,測試其對元素力的微傳導性,失敗時引發的元素紊亂幾乎將索恩從內部烤焦或凍僵。
他調整索恩的腺體分泌,試圖人爲誘發極端情緒以觀察其身體反應,導致索恩一度陷入無法停止的歇斯底裏狂笑或深度抑鬱性木僵。他甚至嚐試幹涉大腦的特定區域,美其名曰“開發未被利用的潛能”,幾次之後,索恩發現自己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或是記憶出現大片大片的空白。
身體的生長近乎停滯。持續的極端應激狀態、能量的大量消耗、以及某些特意針對生長激素分泌的抑制性實驗,讓他的外表永遠凝固在了十四歲左右的模樣。
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薄得幾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曾經還有些許少年柔韌感的身體,如今只剩下一種易碎的精致,像被過度打磨的水晶,美麗,卻布滿看不見的裂痕,輕輕一碰就會徹底崩毀。
唯有那頭粉色的頭發,詭異地保持着某種柔韌的光澤,如同荒蕪死地上唯一掙扎存活的怪異植物。
痛苦不再是偶爾降臨的災難,而是變成了他呼吸的空氣,流淌的血液。
他學會了在劇痛的間隙裏貪婪地喘息,在麻木的短暫片刻裏迅速恢復一點點體力,以應對下一輪折磨。尖叫和哭喊是徒勞的,只會消耗寶貴的體力,偶爾還會激起博士“噪音幹擾數據采集”的不滿,從而招致更“有效”的鎮靜手段。
他學會了沉默地承受。牙齒咬破嘴唇,鮮血的鐵鏽味混着淚水咽回喉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將所有的聲音都壓抑在胸腔裏,變成無聲的、撕裂靈魂的咆哮。
但求生欲那微弱的火苗,並未完全熄滅。它被深埋在一片絕望的凍土和痛苦的灰燼之下,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尋求着養分。
他開始觀察。用那雙被痛苦洗滌得異常清晰的綠色眼眸,觀察這座實驗室裏唯一的主宰——多托雷。
他觀察博士不同切片的神情細微差別。有的切片更顯急躁,實驗手法粗暴直接;有的則充滿一種慢條斯理的、近乎享受的殘忍;極少數時候,會遇到一個似乎對痛苦本身興趣不大,更專注於純粹理論推演的切片,那幾乎是索恩所能期盼的“好日子”。
他學會了從博士指尖敲擊操作台的頻率,判斷其心情好壞;從對方拿起不同器械的微小偏好,預測接下來可能遭遇的大致痛苦等級;他甚至能從那面具後眼神的細微變化裏,捕捉到一絲是“滿意”還是“不滿”的信號。
然後,他嚐試“配合”。
在一次針對神經反射的電擊測試中,當電流穿過身體,帶來熟悉的、撕裂般的劇痛時,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本能地蜷縮抵抗,而是強行控制住抽搐的肌肉,努力維持着一個相對“標準”的姿勢,並用盡全部意志力,讓喉嚨裏發出的不再是哀嚎,而是斷斷續續的、破碎的匯報:
“呃啊……左、左臂……反射強度……峰值……過了……”
操作台後的多托雷動作頓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首次帶上了一絲純粹的驚訝,而非研究性的興趣。他調整了一下儀器:“繼續。”
“右腿……腓腸肌……出現……不自主震顫……強度……中等……”索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耗費着巨大的精力,但他堅持着。
那一次實驗,結束得比往常稍快一些。博士記錄數據的時間格外長。
這微小的“成功”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了索恩瀕死的心髒。他找到了一個方向——讓自己變得“有用”,讓痛苦產生“價值”,或許能換取短暫的喘息。
他開始更努力地“配合”。
在藥物實驗中,極力保持清醒描述感受;在生理指標監測時,努力控制心率呼吸使其“更平穩便於記錄”;甚至在一次開放性手術後,他忍着縫合處的劇痛和感染帶來的高燒,用微弱的聲音向走來查看的博士請求:“博士……右肩第三縫合點……似乎有輕微開裂……滲液顏色……異常……”
他把自己也當成了一個冰冷的觀測儀器,試圖用這種自我物化的方式,融入博士的邏輯體系,換取一絲生存空間的縫隙。
偶爾,極其偶爾,這種策略似乎會起效。某個切片可能會在得到一組特別“幹淨”的數據後,心情頗佳地命令助手:“今天的營養劑劑量增加10%。”或者“允許他擁有六小時的連續休眠。”
這點微不足道的“獎賞”,對索恩而言如同甘霖。他會小心翼翼地珍惜那額外幾毫升味道古怪的營養液,會在那寶貴的六小時裏,拼命壓抑對噩夢的恐懼,讓自己沉入盡可能深的無夢睡眠,修復千瘡百孔的身體和精神。
但更多時候,他的“配合”換來的只是博士更濃厚的“興趣”。
“哦?試圖通過主觀意志影響客觀生理指標?很有趣的幹擾變量,需要設計對照實驗排除。”
“對痛苦的描述開始出現主觀修飾和預期性應對?看來痛覺中樞與認知區域的聯接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適應性變化,值得深入研究。”
“自我觀測?很好的提議。下次可以嚐試讓你自己操作記錄儀器,看看在極端痛苦下,自我報告的準確率會下降到什麼程度。”
他的努力,往往只是爲自己開啓了更深一層地獄的大門。
他依舊會求助。盡管知道希望渺茫。當痛苦超越某個閾值,當理智被徹底撕碎,本能還是會壓倒一切算計。
“博士……求您……停下……這一次……真的……受不了了……”在一次針對骨骼密度強化的實驗中,他像離水的魚一樣在實驗台上彈動,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會死的……這次真的……會死的……”
負責那次實驗的切片,恰好是那個顯得最“溫和”、最專注於理論的。
他停下手中的能量輸出裝置,饒有興致地俯視着涕淚橫流的索恩,語氣甚至算得上“循循善誘”:“死亡是一個需要明確定義的終點。根據監測,你的生命體征距離理論上的衰竭臨界點還有17.3%的裕度。你的‘感覺’只是神經系統在超負荷下的錯誤反饋。嚐試忽略它,專注於感受能量流對骨髓腔的影響模式,這會更有價值。”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再次加大了能量輸出。
索恩的慘叫被喉間涌上的腥甜液體堵了回去。
還有一次,他高燒意識模糊,或許是回到了壁爐之家的幻覺中,他抓住正在給他注射退燒劑的博士的手臂,滾燙的臉頰無意識地蹭着那冰冷的白色手套,像尋求安慰的幼獸,含糊不清地囈語:“媽媽……冷……好痛……抱抱……”
博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將藥劑推入靜脈。他抽回手,對旁邊的助手冷淡地吩咐:“記錄,高熱39.8攝氏度時出現認知退行性紊亂,產生幼稚化依賴行爲。可能與前額葉受病毒影響有關,待驗證。”
助手麻木地記錄着。博士則拿起下一支藥劑,眼中只有對病毒如何與高熱相互作用的純粹好奇。
四年裏,這樣的循環重復了無數次。希望如同黑暗中偶爾劃過的微弱火星,瞬間亮起,又迅速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沒。痛苦是永恒的主題,而求助,無論是精心的算計還是本能的哭嚎,得到的回應永遠只有冰冷的觀測、理性的分析,以及更深入的折磨。
他的身體記住了每一種痛苦的滋味,他的精神被反復撕裂又強行粘合,變得殘破而畸形。他學會了僞裝,學會了計算,學會了在絕望中榨取最後一絲生存的可能。但那顆渴望溫暖、渴望解救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冰冷回應中被凍僵、碾碎,化爲了實驗台上一抹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不再夢見陽光,偶爾的夢境裏,也只有母親冰冷審視的目光,和博士那毫無溫度、充滿了探究興趣的雙眼。
直到那一天,一次遠超以往極限的實驗,將他對死亡的恐懼激發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那是一次涉及空間能量撕扯的實驗,博士試圖在他體內強行開辟一個微型的元素通道。實驗剛開始不久,設備就發生了劇烈的能量湍流,索恩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扔進了絞肉機,每一個粒子都在被狂暴地撕扯、湮滅。監測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生命體征讀數瘋狂跳水。
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了他。
“不——!!!”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出來,不是求饒,而是最純粹的、對消亡的恐懼,“救我!我不想死!救我!!誰能……救救我——!!!”
或許是這瀕死邊緣爆發出的強烈求生意志產生了某種奇異的數據,或許是能量湍流本身帶來了意外發現,博士緊急停止了實驗。
索恩癱在台上,只剩下出的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片血紅,耳邊是血液奔流的轟鳴。
博士看着幾乎休克的他,又看了看屏幕上記錄的最後一組混亂卻強大的能量數據,若有所思。
“強烈的生存渴望,竟然能短暫地扭曲不穩定的空間能量……類似‘神之眼’持有者瀕死爆發的原理,但發生在毫無元素親和力的個體身上……意外之喜。”他喃喃自語,完全無視了實驗台上那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生命。
但這次瀕死體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索恩麻木的外殼。
他躺在那裏,聽着博士對助手吩咐“記錄能量衰減曲線”和“準備分析異常波動源”的指令,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戰栗席卷了他。
繼續留在這裏,下一次,下下次,他一定會死。一定會像那些被消耗掉的實驗材料一樣,變成博士筆記裏一個冰冷的“損耗”數字。
逃離。
這個早已被無數次痛苦磨滅的念頭,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火種,在瀕死的寒風吹拂下,猛地重新燃燒起來,帶着一種絕望的熾熱。
他必須離開這裏。不惜一切代價。
而靠自己絕無可能。他需要外力。需要……尋找別的“執行官”。博士的同僚們,那些擁有巨大權勢和力量的存在,或許……或許其中會有人對博士不滿,或者對他這件“有趣的玩物”產生興趣?
這是一個渺茫到可笑的機會。但他別無選擇。
希望,以一種更加扭曲、更加卑微的方式,在他枯竭的心田裏,投下了一道危險而微弱的光。
他開始更加隱秘地觀察,利用每一次被轉移、或被帶去做外部環境測試的短暫機會,拼命記憶實驗室外的路徑、守衛的換班規律、以及……可能接觸到其他執行官的區域。
他的目光,第一次越過了博士那令人絕望的身影,投向了實驗室外那片更加廣闊、但也同樣冰冷的至冬宮陰影。
第一次,他試圖規劃的不是如何承受下一次實驗,而是如何……背叛這座囚禁他、折磨他四年的牢籠。
目標,很快鎖定在兩位以不同方式“特殊”的執行官身上。
一位是「富人」潘塔羅涅,掌管愚人衆經濟命脈的男人,據說喜愛收藏一切“有價值”或“有趣”的事物。
另一位是「散兵」斯卡拉姆齊,與博士關系不睦的傳聞,甚至流傳到了他這實驗體的耳中。
計劃是幼稚的,風險是致命的。但他已一無所有。
下一次被帶出實驗室進行“環境適應性測試”時,索恩蒼白的手指悄悄蜷縮了起來,那雙沉寂已久的綠色眼眸深處,燃起了一絲孤注一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