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屈辱。
一次所謂的“極端環境抗性測試”後,索恩被允許留在實驗室外圍一間狹窄的、類似隔離觀察室的房間裏短暫休息。這裏比核心實驗室多了扇小小的、鑲嵌着強化玻璃的透氣窗,能瞥見外面至冬宮附屬建築冰冷的穹頂和一角灰白色的天空。
他虛弱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實驗袍,剛剛經歷的高壓測試讓他渾身骨頭都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深處的顫音。兩名研究員在門外低聲交談,似乎在等待某項數據的最終傳輸確認,暫時忽略了他。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優雅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腳步聲。鋥亮的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伴隨着一種極淡的、昂貴雪茄與古龍水混合的香氣,緩緩彌漫開來。
索恩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味道,這種步調……他曾在某次被轉移途中,遠遠瞥見過那個身影被一群恭敬的官員簇擁着走過。
「富人」潘塔羅涅。
愚人衆第九席,掌管北國銀行,富可敵國。傳聞他喜好收集世間一切奇珍異寶,包括……活物。
一個瘋狂而卑劣的計劃瞬間在索恩被痛苦和絕望磨礪得異常敏銳的大腦中成型。這是陷阱,他知道。潘塔羅涅絕非善類,他與博士很可能是同一種人,只是表現方式不同。但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觸到並“打動”的目標。
求生的欲望壓過了一切恐懼和羞恥。
就在門外交談的研究員似乎被腳步聲吸引,暫時離開門口的刹那,索恩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撲到那扇小窗前。他拼命踮起腳,蒼白的指尖用力摳着冰冷的窗沿,將自己那張因痛苦和虛弱而更顯楚楚可憐的臉,以及一頭凌亂卻異常醒目的粉色頭發,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窗外可能投來的視線中。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尋着,終於捕捉到了那個即將拐過走廊轉角的身影——深色的奢華大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發,側臉帶着一種精於算計的冷漠。
“大人……”索恩的聲音嘶啞微弱,卻帶着一種刻意擠出的、幼獸般的哀鳴,“……救救我……”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裏,足以引起注意。
潘塔羅涅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眯起的眼眸透過眼鏡,精準地落在了那扇小窗後那張驚惶絕望、卻異常美麗的臉上。他的目光像估價師審視一件突如其來的拍賣品,從上到下,細細掃過索恩蒼白的臉、纖細的脖頸、鎖骨的輪廓,以及實驗袍下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身體。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玩味的弧度。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賞一出意外上演的戲劇。
門外的研究員回來了,發現了索恩的舉動,厲聲呵斥着要把他拉下來。
“等等。”潘塔羅涅開口了,聲音溫和悅耳,“這孩子看起來……需要幫助?”
研究員一愣,顯然認得這位執行官,態度立刻變得恭敬:“潘塔羅涅大人,這是博士的實驗體0417號,正在進行常規觀察。他有些……不安分。”
“哦?多托雷的實驗體?”潘塔羅涅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緩步走近。他無視了研究員,目光始終鎖在索恩臉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玻璃,剝開了那層單薄的布料,帶着一種赤裸裸的審視。“看起來確實……很特別。”他意味深長地說。
索恩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恐懼和一絲虛妄的希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窒息。他努力維持着那種脆弱無助的神情,綠色的眼眸裏蓄滿了淚水,欲落未落,他知道自己什麼樣的姿態最能激起某種“興趣”。
潘塔羅涅揮了揮手,示意研究員退開些。他本人則站在窗外,與索恩僅一窗之隔。
“你想讓我……怎麼救你?”他微笑着問,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騙一個孩子。
索恩咬着下唇,身體微微顫抖,用一種混合着恐懼和希冀的、幾乎是氣聲的音量說:“……帶我走……離開博士……我……我什麼都可以做……”他微微側過頭,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線條,實驗袍的領口因剛才的掙扎有些鬆散,隱約可見底下鎖骨的形狀和蒼白的皮膚。
他的眼神怯怯地抬起,又飛快垂下,長而密的睫毛像受傷蝴蝶的翅膀般顫動,努力演繹着一種未經世事卻又被迫懂得利用自身條件的、矛盾的誘惑。
潘塔羅眸中的興趣似乎更濃了些。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金幣碰撞般清脆,卻毫無暖意。
“什麼都願意做?”他重復道,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分量,“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比多托雷那些冷冰冰的儀器有趣多了。”
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虛虛地描摹了一下索恩臉頰的輪廓。這個動作充滿了占有欲和戲弄。
“待在這裏,可是會死的。”他仿佛好心提醒,語氣卻帶着一種殘酷的愉悅,“或者……變成更無趣的東西。”
索恩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淚水終於滑落,沿着蒼白的臉頰滾下。這不是演技,是真實的恐懼。
潘塔羅涅似乎很滿意這個反應。他收回手,從大衣內袋裏取出一塊純白的、繡着金線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剛才碰過玻璃的手指——盡管根本沒有真正接觸。
“好吧,”他像是做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看在你這麼‘誠懇’的份上。我會……考慮一下你的請求。”
他對手下示意了一下:“帶他去我那邊的會客室休息。這孩子看起來需要一點……‘照顧’。”
研究員似乎有些猶豫,但在潘塔羅涅冷淡的一瞥下,立刻噤聲,打開了隔離室的門。
索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功了?就這樣……成功了?巨大的狂喜和脫離牢籠的渴望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讓他忽略了潘塔羅涅眼中那絲毫未減的冰冷算計和戲謔。
他被潘塔羅涅的手下“請”出了隔離室,帶離了那片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區域。他被引着穿過幾條更加奢華安靜的走廊,來到一個房間。
這裏溫暖如春,鋪着厚厚的地毯,牆壁上是優雅的壁紙和昂貴的油畫,空氣裏彌漫着和他身上相似的、奢華的香氛。柔軟的沙發,精致的茶幾上擺放着熱氣騰騰的紅茶和幾碟看起來就十分可口的點心。
與博士實驗室相比,這裏簡直是天堂。
“請稍坐,索恩先生。”手下彬彬有禮,卻帶着疏離,“大人處理完公務就來。”
門被輕輕關上。
索恩獨自站在這個過於舒適的房間中央,渾身僵硬,仿佛踩在雲端,腳下是虛幻的柔軟。他不敢坐下,不敢碰任何東西。四年的折磨讓他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抱有本能的恐懼和懷疑。
但溫暖的氣息包裹着他,點心的甜香誘惑着他長期被營養劑折磨的味蕾。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邊,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細膩的瓷杯壁沿。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如此真實,幾乎讓他落淚。
也許……也許這次真的不一樣?潘塔羅涅大人看起來那麼富有,那麼有權勢,他或許真的需要一件“美麗”的玩物,而自己恰好符合要求?比起博士那裏永無止境的痛苦,做一個玩物……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蜷縮在沙發最邊緣的角落,抱着雙臂,貪婪地呼吸着這沒有藥水味的空氣,內心被一種忐忑又虛妄的希望填滿。他甚至開始幻想,如果能留下來,以後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那些實驗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紅茶逐漸冷卻。
就在索恩的神經因爲等待而再次繃緊時,門開了。
潘塔羅涅走了進來,臉上依舊帶着那種溫和的、精明的微笑。他身後跟着一個低着頭的研究員——正是之前實驗室的那一個。
索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潘塔羅涅仿佛沒看到索恩瞬間慘白的臉色,優雅地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交疊起雙腿。
“啊,讓你久等了,小家夥。”他的語氣輕鬆愉快,“我和博士那邊……稍微溝通了一下。”
他拿起一塊點心,漫不經心地把玩着:“關於你提出的……‘跳槽’請求。”
索恩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潘塔羅涅抬起眼,微眯的眼眸裏終於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我很欣賞你的勇氣和……嗯,‘資本’。”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索恩的身體,帶着令人作嘔的評估意味,“也感謝你提供的一些……關於博士近期實驗偏好和進度的‘小趣聞’。”
索恩渾身冰冷。他明白了。潘塔羅涅根本就沒想過幫他!他只是利用這次機會,套取了一些可能是博士不願外泄的信息,或者純粹只是爲了享受這種掌控和戲弄的過程!
“不過,”潘塔羅涅放下點心,拿起手帕再次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一件玩物,最重要的品質是‘安分’和‘歸屬清晰’。私自逃離主人,甚至試圖尋找新買家……這可是很失禮,也很掉價的行爲。”
他微笑着,看向那個研究員:“看來博士的‘寵物’需要一點小小的提醒,讓他記住自己的身份和……所有權。”
研究員恭敬地躬身:“是的,潘塔羅涅大人。博士已經知曉,並對此很‘感興趣’。”他特意加重了“感興趣”三個字,讓索恩如墜冰窟。
潘塔羅涅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最後瞥了一眼徹底僵住、面無人色的索恩,輕笑道:“下次想找人聊天,或許該換個更聰明的方式。不過……恐怕沒有下次了。”
他優雅地轉身離開,留下那陣昂貴的香氣,混合着索恩徹底破碎的希望和冰冷的絕望。
門再次打開,進來的不再是潘塔羅涅的手下,而是兩名面無表情、穿着博士直屬部隊制服的高大士兵。他們一左一右,粗暴地將索恩從沙發上拽起來。
索恩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前方,裏面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灰暗。淚水早已幹涸,臉上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絕望。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重新穿過那些奢華溫暖的走廊,每一步都離那個短暫虛幻的天堂更遠,一步步入熟悉的、散發着血腥和藥水味的冰冷地獄。
當他再次被扔進實驗室冰冷堅硬的地面時,他聽到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帶着笑意的聲音。
“看來我們的0417號進行了一次小小的‘自助遠足’?”多托雷的聲音聽起來心情頗佳,仿佛遇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還順便幫我和潘塔羅涅閣下完成了一次……信息置換?真是越來越‘有用’了。”
腳步聲漸近,停在他面前。
索恩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了脊梁的貓。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雙冰冷的、帶着“研究興趣”的眼睛。
冰冷的靴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側臉。
“那麼,讓我們來看看,這次‘冒險’爲你帶來了哪些……‘寶貴’的數據和新的實驗方向。”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再次淹沒了他。但這一次,恐懼之中,再無半分僥幸,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入深淵的絕望。
第一次逃離,不僅徹底失敗,還成了加重他苦難的砝碼。他親手爲自己敲響了更絕望的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