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被重新束縛在那張熟悉的、沾滿他過去四年血淚和恐懼的金屬實驗台上。皮帶勒緊的觸感讓他胃部一陣痙攣。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博士沒有立刻開始常規項目。
他拿來了一個奇怪的、布滿細微電極的頭環,仔細地戴在索恩頭上,電極緊貼太陽穴和額頭,冰涼的觸感直透骨髓。
“首先,記錄背叛行爲前後的神經電信號基線變化,建立‘欺騙’與‘乞憐’情緒下的生理指標模型。”博士一邊操作着旁邊的儀器,一邊平靜地敘述,仿佛在準備一堂解剖課。“我們需要量化你的‘希望’產生和破滅時,皮質醇、腎上腺素的確切分泌峰值和衰減曲線。”
儀器啓動,微弱的電流刺入大腦皮層,並非爲了造成劇痛,而是以一種更精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精準地刺激並捕捉着索恩每一絲恐懼、絕望、殘存的僥幸和徹底崩毀的情緒波動。
索恩感覺自己像個被開顱的青蛙,所有隱秘的思想和情感都被抽離出來,攤在慘白的燈光下供人觀測記錄。他無法控制地流淚、顫抖,每一次生理反應都被儀器忠實記錄,成爲冰冷數據流的一部分。
“很好,恐懼峰值出現……現在,嚐試回憶潘塔羅涅給你希望的那一刻。”博士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索恩被迫在電極的引導下,重新經歷那短暫可笑的希冀,心髒因回憶而本能地加速跳動。
“哦?心率和皮膚電導率同步上升……有趣。即使明知是虛假,生理仍會對‘可能獲救’的信號產生反應。深刻的求生本能,或者說……愚蠢的樂觀偏見?”博士饒有興致地評論着。
這僅僅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實驗的性質徹底改變了。如果說過去四年的折磨還帶着某種“探索”和“開發”的意味,偶爾還會因爲數據的穩定而給予短暫的喘息,那麼現在,每一次實驗都明確地指向一個終點——測試這具實驗體在逼近徹底崩毀和死亡邊緣時的極限反應。
多托雷似乎已經對索恩的“常規”狀態失去了大部分興趣。索恩的背叛和愚蠢,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一扇通往更極端、更殘酷、更直接毀滅性實驗的大門。
“高濃度魔神殘渣直接灌注實驗。”博士宣布,手裏拿着一個散發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結晶罐。沒有任何緩沖,沒有漸進適應,導管直接連接索恩的主要血管。
能量涌入的瞬間,索恩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被替換成了沸騰的鉛液和破碎的玻璃渣。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着溶解,視野被扭曲的、充滿惡意的紫黑色占據,耳邊是無數怨靈般的嘶嚎。他的身體在束縛帶下瘋狂抽搐,嘴角溢出混合着血沫和白沫的液體。儀器警報狂響,顯示多個器官功能在急劇衰竭。
“記錄!能量侵蝕對生命體征的指數級衰減效應!觀察精神污染與肉體崩潰的協同作用!”博士的聲音帶着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完全無視了實驗台上那個正在被從存在層面上抹去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能量輸入停止。索恩像一塊被燒焦的破布癱在那裏,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苟延殘喘。劇烈的惡心和眩暈持續了很久,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撕掉了一大塊,留下一個嘶嘶漏風的空洞。
但這只是又一次“常規”的極限測試。
下一次,是“超載元素力逆向沖擊”。試圖強行在他體內模擬神之眼持有者自爆時的能量回路。
再下一次,是“神經剝離與再植應激反應”,測試中樞神經系統在部分功能被物理性中斷後的代償極限,期間索恩經歷了全身癱瘓、感覺錯亂等極端體驗。
每一次,他都感覺自己無限逼近死亡。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被博士用強效藥劑或緊急維生設備硬生生拉回來。不是爲了救他,只是爲了獲取“瀕死體驗數據”和“極限復蘇後遺症觀察”。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皮膚變得更加蒼白透明,時常出現不明原因的瘀斑和皮下出血點。咳嗽變得頻繁,有時會帶出細小的血絲。對溫度的變化極其敏感,輕微的寒冷都會讓他牙齒打顫,而實驗室的恒溫系統似乎被刻意調低了幾度。
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侵蝕。
長期的劇痛、恐懼和希望的反復碾碎,加上那些直接針對大腦和神經的實驗,正在一點點瓦解他的意識。他開始出現短暫的記憶斷層,有時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甚至偶爾會對着空無一物的牆壁露出諂媚乞求的笑容,仿佛那裏站着庫嘉維娜或者潘塔羅涅。幻覺也開始出現,妹妹克雷薇會站在實驗室角落,無聲地望着他,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和他一樣的絕望。
但他心底那點求生欲,像最頑固的雜草,即使被反復踐踏、焚燒,依然在廢墟下扭曲地存活着。它不再渴望陽光和自由,那種奢侈的念頭早已被磨滅。它現在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形態——逃避下一次實驗,逃避下一秒就可能降臨的、更甚從前的痛苦。
他變得更加“順從”,但這種順從不再是帶着觀察和計算的僞裝,而是一種被徹底打碎後的、機械的本能。博士的任何指令,哪怕只是一個眼神,都會引發他劇烈的生理反應——要麼是過度諂媚的回應,要麼是因預期疼痛而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甚至開始主動“請求”實驗。
“博士……今天……需要注射……嗎?”他會用嘶啞的聲音,顫抖着問,試圖通過這種可悲的“配合”,換取一點點心理上的主動權,或者至少,避免因爲“不主動”而招致更可怕的、即興的“懲罰項目”。
多托雷對這種變化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恐懼內化爲驅動行爲的核心動機……自我物化程度加深……試圖通過預測痛苦來獲得虛假的控制感……典型的長期極端壓力下的心理適應模式。”他記錄着,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記錄砧板上魚肉的神經反射。
在一次特別漫長的痛苦實驗後,索恩被獨自留在實驗台上,等待博士分析數據。劇痛的餘波還在體內肆虐,冰冷的金屬台面吸走了他最後一點體溫。
他歪過頭,渙散的目光落在博士放在一旁操作台上的、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凝結着細小的水珠,看起來那麼清涼。
一個荒謬的、破碎的念頭劃過他混沌的大腦。
他掙扎着,用還能動的右手,極其緩慢地、顫抖地,伸向那個杯子。他不是想喝水,也不是想反抗。
他只是想……也許……如果他能主動爲博士做點什麼,哪怕只是遞一下水杯……是不是……下一次的痛苦……可以稍微輕一點點?哪怕只是延遲一秒?
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冰冷的玻璃。
“哦?”博士的聲音突然響起,帶着一絲真實的驚訝,他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數據分析,正看着索恩這詭異的行爲。“新的行爲模式?工具性討好?還是在極端痛苦後產生的雛鳥情結印刻現象?”
索恩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
多托雷走過來,沒有拿起水杯,而是先檢查了一下監測索恩生命體征的儀器屏幕。
“有意思。在疼痛指數維持高位的情況下,依然試圖執行目的性明確的討好行爲。前額葉的抑制功能看來在特定條件下會被求生本能完全覆蓋。”他拿起筆快速記錄着,然後才瞥了一眼那杯水,又看向索恩布滿恐懼的臉。
他忽然拿起水杯,將裏面剩下的半杯冷水,緩緩地、一滴不漏地,澆在了索恩的臉上。
冰冷的水流嗆進他的鼻孔,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窒息般地咳嗽起來。
“試圖討好施虐者,是弱者最可悲也最無效的策略之一,0417號。”博士的聲音冷得像至冬永凍土的冰芯,“這只會暴露你的軟弱和絕望,而這些東西……”
他俯下身,靠近索恩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柔卻無比殘忍地低語:
“……正是痛苦最甜美的養料。”
他直起身,將空杯子隨手扔進旁邊的回收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準備下一項。我想看看,在徹底剝奪睡眠七十二小時後,你的認知崩潰臨界點是否會因爲今天的‘情感波動’而提前。”
新的儀器被推了過來。
索恩躺在那裏,冰冷的水珠沿着他的臉頰滑落,混着滾燙的淚水。最後一點試圖通過“乖順”換取喘息的可悲企圖,也被徹底碾碎。
絕望不再是一種情緒,它變成了他呼吸的空氣,流淌的血液,構成他身體的每一個原子。
他望着實驗室慘白的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盡頭等待他的、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而博士忙碌的身影在一旁,正興致勃勃地準備着下一輪將他推向那黑暗的實驗。
死亡,似乎不再是恐懼,而成爲一種渺茫的、幾乎不可能的恩賜。